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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猛地站起来,看向床尾。床尾的月光里,蹲着一个小小的影子,湿漉漉的,像一团人形的雾气。它蹲在那里,侧着身子,伸出两只细黑的手,正在摸兜兜的脚。
我一把拉亮了灯。影子没散,反而往床底下缩。兜兜“哇”地哭出了声,两条腿乱蹬。我抓起门后的扫把,对着床底乱捅。二姐冲进来抱住孩子,不停地拍他的背。三太婆在隔壁屋喊:“别打!别打!越打它越不走!”
我停下手,冷汗把背心都湿透了。床底下的东西慢慢爬了出来,贴着地面,像一滩移动的黑水,朝门口蠕过去。经过门槛的时候,那滩黑水顿了一下,似乎想往外走,却被什么挡住了。三太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黑狗血,对着那滩黑水泼了过去。
“嗤啦”一声,像是热油浇在冰上,那东西猛地缩成一团,发出“吱”的一声,像耗子被踩了尾巴。接着,它顺着门缝溜了出去,消失在了夜色里。地上只剩下一串湿脚印,和一股子水塘的泥腥味。
三太婆喘着粗气,说:“送走了。它太凶,不肯穿鞋,也不肯吃米。狗血伤了它,但没死。这孩子的魂还干净,可不能再丢第二次了。”
第二天,兜兜退了烧,脸上有了血色,也会笑了。二姐问我妈:“那东西还会不会回来?”
我妈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把兜兜的小衣裳全都翻出来,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。
快入秋的时候,兜兜回城里去了。临走那天,他拉着我的手,仰着脸跟我说:“舅舅,那天晚上,那个哥哥说,他认识我爸爸。”
我一愣:“什么哥哥?”
“就是蹲在床边看我脚的那个哥哥。他说他爸爸跟我爸爸是一个厂的。”
二姐脸色刷地白了。我追问他爸爸是谁,兜兜摇摇头,说:“他说他叫水生。他爸爸叫刘麻子。”
我浑身一凉。刘麻子,二十多年前在村西水塘边上,确实住着这么一个人。他是个泥瓦匠,常年在城里打工,有个儿子就叫水生,七岁那年夏天,在水塘边玩水,淹死了。就在那口塘里。
刘麻子后来再没回来过。听说他儿子死后,他就疯了,在城里火车站要饭。
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。我妈沉默了很久,说:“怪不得那孩子不肯走。它把你二姐当成它妈了。它说它妈妈也在城里。”
那个冬天,二姐在城里的出租屋里,收到了一件旧棉袄。没有寄件人。口袋里有张纸条,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:
“给水生儿。”
二姐把棉袄烧了。灰扔进小区的垃圾箱里。她说,那件棉袄很旧,上面有股水草味,洗都洗不掉。
我再也没去过那口塘边。有时候路过,远远看过去,水面上总像浮着什么东西,黑糊糊的,像一团头发。村里的老人说,塘里的水越来越绿了,绿得发黑,看着就瘆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