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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家人面面相觑。奶奶一辈子没出过远门,最远就是去镇上赶集。她怎么会有赣州城里的地址?
当天下午,我骑摩托去了镇上,找到一位退了休的老邮差,请他看看这纸条。老邮差戴上老花镜,看了半天,突然一拍大腿:“枣子巷四十七号!这是梅姨住的地方啊!”
“梅姨是谁?”
老邮差压低声音说:“梅姨是你奶奶年轻时的结拜姐妹,以前两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。后来不知为了什么事,断了来往。这一断就是五六十年。那梅姨前年才死,活了九十多,死前一直住在枣子巷。”
我回家一说,大伯想了半天,才从记忆里抠出一点碎片。他说奶奶年轻时确实有个结拜姐妹,姓梅,是当年逃难来的,在村里住过两年。后来那梅姨突然走了,再没回来。奶奶从那以后,逢年过节都要多摆一副碗筷,说是给她留的。可从来没人见过那碗筷被动过。
现在看来,那对银镯子,大概是奶奶攒了一辈子,想还给梅姨的。那纸条上的地址,也是她不知从哪打听来的。她没跟任何人说,可能只想有一天自己去找。结果人老了,腿脚不便,这事就搁下了。临了临了,这心事就卡在了火盆上。
“得替她送过去。”大伯说,“既然镯子找出来了,就该送到梅姨坟上去。否则你奶奶不会走。”
第二天,我带着银镯子和纸条去了赣州。枣子巷已经拆了,四十七号没了,只剩下一片瓦砾。好在梅姨的坟还在,就在城西的凤凰山公墓里。我找到她的墓碑,把银镯子用红布包好,埋在了碑前的土里。又烧了那张纸条,灰烬落在红布包上,像撒了一层黑雪。
做完这些,我在坟前磕了三个头,说:“梅姨,我奶奶让我把镯子给您送来了。她说,当年不是她不肯留您,是家里太穷,怕连累您。您别怪她。”
这话是我编的。但磕完头之后,我忽然觉得心里一阵轻松,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。山风轻轻吹过来,带着一点点桂花香。我似乎听见了奶奶的声音,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就两个字:
“走吧。”
当天晚上,我又做了一个梦。梦里的奶奶站在灶屋门口,朝我笑了笑。她身上那件蓝布衣裳干干净净,脚上的黑布鞋也不沾一点灰。她转过身,朝院子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一眼里,有释然,有欣慰,还有一点点舍不得。
早上醒来,我发现院子中央那块火盆的圆底碎了。自己碎的。碎成了七八片,药渣子洒了一地,像眼泪。
我去跟大伯说。大伯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奶奶走了。这次是真走了。”
我点点头,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。那个梦之后,我再也没梦见过她。只是偶尔回老家,看见灶屋的烟囱还会冒烟。可走近一看,灶膛里冷冷的,一点火也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