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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镇上的农机站上班,家在十五里外的林家坳。那条路我跑了六年,闭着眼都能骑回去。可去年七月半那天晚上,我在路上搭了一个人。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走过那条夜路。
那天是农历七月十五,中元节。站里加班修一台拖拉机,收工已经十点多了。天阴得厉害,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,一点光都透不下来。我骑的是那辆老式嘉陵摩托,车灯只能照出前头一二十米远,两旁的甘蔗地黑黢黢的,风一吹,叶子哗哗响,像有无数人在拍巴掌。
出镇子不远,有个急弯,弯道旁边是片乱葬岗。小时候听老人说,那地方解放前埋过不少无名尸,后来平了地,可土里还常常翻出骨头来。我平时白天经过都不愿多看一眼,更别说今晚了。车到弯道前,我放慢速度,车灯照出去,光柱里浮着些细小的飞虫,密密麻麻的,像一层灰。
就在车灯扫过弯道口的那一刻,我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女人。穿一身白底碎花的棉布衣裳,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,头发在风里飘着,脸被灯光一照,白得发青。她伸出一只手,朝我招了招,嘴唇动了两下,像在说“等等”。
我本能地刹住了车。夜里十点多,一个孤身女人站在乱葬岗边上拦车,这事本身就邪乎。可我那会儿没想那么多,只觉着她可怜,这荒郊野外的,万一真遇上难处呢。我掉转车头,骑到她跟前,问她去哪儿。
她没抬头,声音又轻又细,像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:“去林家坳。我男人在那儿等我。”
我一听是林家坳,心里踏实了些。我们村不大,谁家媳妇我也都认识。可这女人,我瞧着面生。我让她上车,她侧着身子坐到了后座上。车里突然多了一股味道,很淡,像雨后泥土混着野菊花的气息。
一路上她没说话。我问了几句,她只“嗯”了一声,便不再作声。我也就没再问,专心骑车。车开到半路,我忽然觉得后座轻得出奇,像是驮着一团空气。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,她还在那儿坐着,低头抱着包袱,头发遮住半边脸。我放下心来,暗骂自己多心。
又骑了一段,前面出现了一座小桥。桥是石板的,窄得很,桥头竖着一块半截的石碑,上面写着“喜门桥”。我平时常走,没觉得什么。可今晚远远看去,那桥却像条僵死的蛇,横在河上,白惨惨的。车灯打到桥面上,我看见桥中央跪着一个人,弓着背,面前摆着一个火盆,正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投纸钱。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桥栏上,拉得老长,一晃一晃,像在磕头。
是村里卖豆腐的陈老栓。他怎么半夜在桥头烧纸?车骑近了,我喊了他一声。他猛地抬起头,火光映着他的脸,灰白灰白的,眼窝深陷。他看见我,先是一愣,然后目光落到我身后,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,抖了一下。
“快走!”他朝我吼了一嗓子,声音劈了叉,“别停!快走!”
我还没来得及反应,后座那女人突然伸手揽住了我的腰。那手冰凉冰凉的,隔着衣服都刺得我一哆嗦。我一脚油门踩到底,车“轰”地冲过了桥。后视镜里,陈老栓还跪在那儿,火盆里的火苗蹿得老高,把他的影子照得像鬼一样。
过了桥,我喘着粗气,问那女人:“到底怎么回事?你看见什么了?”
没人应我。
我扭头一看,后座空了。那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车,连个声响都没有。后座上只剩下一个东西,在车灯余光里泛着白。我停下车,拿手机一照,是个蓝布包袱,正是那女人抱着的。我伸手去碰,指尖刚一沾到,那包袱就散了,像纸灰一样碎了一地。里面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股野菊花的味道,慢慢散在风里。
我整个人都懵了。夜风一吹,后脊梁凉得像结了冰。我不敢停留,骑上车就逃。到了村口,远远看见我家门口的灯亮着,心里才稍微安定一些。可车还没停稳,我就看见我家堂屋里挤满了人,灯火通明,哭声震天。
出事了。
我冲进去,我妈一把拉住我,满脸是泪:“你堂伯没了!傍晚去河边挑水,滑进河里,淹死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