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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爷爷是石匠,年轻时跟着师父在赣闽两省交界的大山里讨生活。他这辈子凿过多少块石头,自己都记不清。可他唯独不敢碰一样东西,就是“太岁”。
我小时候问他,太岁是什么。爷爷抽着旱烟,眯着眼说:“太岁不是石头,也不是肉,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活物。白花花的,像团冻猪油,又像人的脑子。谁碰了它,谁这辈子都不得安生。轻则断腿瞎眼,重则家破人亡。因为它不是凡间的东西,是地底下的太岁星君,阎王爷账上挂着名的,动了要折寿。”
我只当是老人迷信,听过就忘。直到前年,我自己撞上了一回。
那年开春,我在老家后山挖地基,准备盖间杂物房。挖到三尺深的时候,铁锹碰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。我以为挖到了烂树根,用力一锹铲下去,那东西“咕嗤”一声,像踩进烂泥里。我蹲下去看,土里露出一截白生生的东西。扒开周围的泥,竟是一团肉,有脸盆那么大,表面光滑,颜色像半透明的白脂,质地软软的,温温的,像块刚从锅里捞出来的豆腐。我用锹尖戳了戳,它还会轻轻颤动,像在呼吸。
我脑子里“嗡”地一下,想起了爷爷说的“太岁”。我不敢再动,赶紧把土填回去,跑回家找我爷爷。
爷爷听了我的描述,脸色“唰”地白了。他拄着拐杖,颤巍巍地跟着我上了后山。到了地方,他蹲下来,用烟锅拨了拨那团东西。那“太岁”还在,比刚才似乎大了一圈。爷爷的手在抖,他说:“这是太岁。肉太岁。比普通太岁还凶。它长在谁家地底,谁家就要出大事。”
我问怎么办。爷爷说:“不能挖,不能切,更不能吃。这太岁已经破了相,沾了你的阳气。它会自己长,长到撑破地面。到那时候,地气就乱了,家宅不宁,鸡犬不活。得请高人。”爷爷让我去找邻村的陈道人,说他年轻时在龙虎山学过几年,会处理这种东西。
陈道人已经七十多了,清瘦,留着山羊胡。他跟着我到后山看了那太岁,又用罗盘在周围转了几圈,最后说:“这太岁至少长了一百多年。它原本在地底深处待着,是你挖地气给惊了。它冒上来了,就不会再下去。太岁是极阴之物,却生着一股极旺的生气。这股生气,活人压不住,死人更喜欢。它待在这儿,周围三里的孤魂野鬼都会围过来。你家里这几个晚上,是不是有什么动静?”
我心头一颤。这几晚确实不对。夜里总听见后山有动静,窸窸窣窣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土里钻。院里的狗夜夜朝着后山方向狂叫,叫到后半夜,又突然夹着尾巴缩回窝里。我妈还说,她半夜起床,看见院墙外头有白影子飘过去。当时我还说她眼花。现在想起来,恐怕早就出事了。
陈道人说:“这太岁不能挪。挪了会死,死了会更麻烦。它要吸足九九八十一天的月光,才能重新沉回地底。在这之前,得用红线绳把它圈起来,周围撒一圈陈年糯米,再压四枚铜钱,镇住它,别让人碰,也别让野物碰。不然它破了散开,那些阴物就都扑上来了。”
当晚,陈道人住在家里。他用红绳把太岁周围圈了,又教我把糯米炒热了撒在红绳外圈。四个方向各放了一枚铜钱,用石头压着。然后在大门口和堂屋里各贴了一张符。弄完之后,他跟我们说:“晚上不管听到什么,别出门。尤其是子时到丑时之间。那太岁会招东西来。来了多少,我也不知道。只要红绳不断,它们就进不来。红绳一断,这宅子就成阴地了。”
天刚擦黑,整个村子就静得出奇。连狗都不叫了。风也停了,树叶不响,虫子也像被闷在了土里。堂屋里点着煤油灯,火苗直直地立着,一动不动。我坐在门边,手里攥着一把炒过的糯米,手心全是汗。
子时刚过,后山方向传来一阵“呼呼”的声音,像风在山谷里打转。接着,后院的鸡突然叫了起来。那叫声跟打鸣完全两样,又尖又利,像是被活活踩出来的。我还没反应过来,鸡叫声就停了。四下里又静了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