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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家那栋老宅,是我曾祖父手里盖的。青砖灰瓦,三间正房,两间厢房,坐北朝南,在村里算是体面的。打我记事起,家里人丁就不旺。我曾祖父三十多岁就瞎了眼,没几年就去了。我爷爷兄弟三个,一个夭折,一个到了四十岁上忽然疯了,整天在村口喊“别过来”,最后掉进河里淹死了。只有我爷爷活了下来,但一辈子穷,一辈子病。到了我父亲这辈,更是单传。我爸身体也不好,五十出头就得了肺痨,咳起来整夜整夜睡不着。
我从小就觉得家里阴气重。老宅的堂屋,白天进去也凉飕飕的,光线从窄窄的木窗里漏进来,总像隔着层灰。墙角常年长着黑霉,擦都擦不干净。夜里睡觉,常听见瓦片上有“沙沙”声,像有人在房顶上走。我跟我爸说,他就骂我胡说。
去年开春,我爸的病越发重了。县医院说是慢性支气管炎加肺气肿,治了好几年也不见好。我妈急得没法,请了村里的老风水先生。那先生姓吴,快八十了,腿脚不灵便,却还是来了。他拄着拐杖,在宅子里转了三圈,最后站在堂屋正中央,仰头看那根最粗的房梁。那梁是杉木的,有海碗口粗,黑沉沉的,梁上缠着几根已经发灰的红布条。吴先生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把这梁上的符找出来。你们家这些年,就是这东西在作祟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我搬来梯子,爬上去看。那根梁上除了灰和蛛网,什么也没有。吴先生让我用扫帚把灰扫下来。我扫了半袋子,正要说没有,扫帚尖忽然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,像块小木牌。我把它取下来,抹去上面的灰,是一块巴掌大的桃木板,用朱砂画着一道符。那符极怪,不是福字,不是八卦,而是一个扭曲的人形,头大身小,手脚被四条黑线缠着,像被钉住了一样。桃木板背面,用刀刻着一行字,已经有些模糊了,但我还是认了出来,是“绝户”两个字。
我手一抖,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。吴先生接过桃木板,只看了一眼,就摇头叹息:“这是‘厌胜符’,是故意放在你家的。你曾祖父盖房的时候,得罪了木匠。木匠在梁上做了手脚,要你家绝户。这符不除,人丁就旺不起来,男丁一个个都短命。”
我爸气得从床上跳下来,咳着血要去找当年那个木匠的后人算账。可那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,哪还找得到人。吴先生摆摆手,说:“找人也无用。仇结在符上,要破的是符。但这符不能随便摘。桃木符钉在梁上,吸了你家几代人的怨气。尤其是近几十年,家里每次死人、生病,它的力道就厚一层。你把它摘下来了,它现在认了你的手。你若是扔了它,它还会爬回去。除非用火化,可一化,它积的煞气就会炸开,轻则家宅不宁,重则要了你的命。”
我急了:“那到底怎么办?”
吴先生沉默片刻,说:“找到当年下符的那根墨线。它既然刻字画符,必然有墨线藏着,就压在符上的朱砂里。用糯米水把朱砂泡开,抽出墨线。那墨线是用下符人的血和的,烧掉那根线,符就散了。可烧的时候,要在子时,用无根水,也就是雨水和的泥,把符裹住,架在阴阳火上烧。阴阳火是纸钱上点燃的火,不能用柴火。烧完的灰,撒进流水里。这事就了了。”
我照着办了。桃木板浸在糯米水里,泡了一天一夜。朱砂慢慢褪去,露出木纹里一道极细的黑线。我用针尖把它挑出来,那线已经干枯发脆,一碰就断。我把它和桃木板一起,用湿泥裹成个泥团子,放在瓦片上。子时一到,我把纸钱点着,烧那泥团子。火不大,可颜色极怪,青中带紫,火苗不向上蹿,反倒往四周散,像有只无形的手在往外推。我听见火里发出“噼啪”声,像指甲在挠瓦片,又像很远的地方,有人在哭。烧了足有一刻钟,那泥团子裂开了,里面掉出几块黑炭和一小撮暗红色的灰。风吹过来,灰散了一地。我连忙把剩下的灰和炭扫起来,倒进门口的溪水里。那灰一入水,水面“嗤”地冒出几串白烟,像烧红的铁块入水。水流把它们带走了,一点痕迹都没留。
当天夜里,我做了个梦。梦见一个穿长衫的老头,站在我家堂屋里,抬头看那根梁。他手里拿着把木尺,脸色青灰,嘴唇在动,像在说什么。突然,他转过头来,盯着我。那张脸白得不像人,眼眶里没有眼珠,只有两团黑。我想跑,却动不了。他一步一步走过来,把脸凑到我面前,说:“你烧了它,就是欠了我的。欠我的,早晚要还。”
我猛地惊醒了。浑身是汗,心口跳得像擂鼓。第二天起来,堂屋里亮了许多,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,暖烘烘的。梁上的灰也没了,墙角那些黑霉不知什么时候缩了回去。我爸的病,竟慢慢有了起色。不到一个月,他能下地走动了,饭量也大了起来。家里人都松了口气。
可我心里总不踏实。那个梦,像根刺一样扎着。我没跟任何人说,尤其是那老头最后那句话。吴先生来我家吃饭那天,我偷偷问他,厌胜的符烧了,会不会有后患。他呷了口酒,眯着眼说:“那要看是谁下的。若是一般的木匠,手艺不精,咒不深,烧了也就烧了。可你家的符,能压你们家一百多年,那人不简单。他下的不只是厌胜,怕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了。桃木、朱砂、墨线,还用了他的血。这是‘血咒’,除非他转世,不然咒不灭。你烧了符,咒没散,是那东西不想散。他在那边等着你。”
我手里的筷子“啪”地掉了。吴先生看了我一眼,又说:“你也不必太怕。这宅子现在阳气旺了。你爸的病也好了。那东西想回来,也得再过些年。这一二十年,你该干嘛干嘛。只是,这梁上,别再挂红布。那符吸了几代人的血,那根梁也湿透了。风水轮流转,你家该旺了。不过……”他指了指堂屋的地,“当年下符的人,如果埋在了这宅子底下,那他的尸骨就还压着你的地气。可这宅子是你曾祖父盖的,那时候这看看。”
我找了个黄道吉日,把堂屋的地砖撬起来几块。挖下去三尺多深,没见什么骨头,只挖到几块碎瓦和一小截朽木。那朽木上,也和梁上一样,刻着个扭曲的人形。我把它拿去给吴先生看。吴先生叹道:“这人太狠了。他人虽没埋在你家,可这木头上是他的‘影’。他把自己的一魂一魄钉在了你家地底下,怪不得你们家几代人都走不出去。你把这朽木也烧了,撒进流水。往后,这地基就干净了。”
我照做了。烧那朽木的时候,火苗依然是青紫色的,像在抗拒。可烧完之后,堂屋里忽然就暖和了,连冬天都不那么阴了。我爸养了一年,彻底好了。我那年也谈了个对象,结了婚。如今儿子三岁了,白白胖胖的,爱在堂屋里跑。
我有时候抬头看那根梁,还会想起那天的梦。那穿长衫的老头,再也没有出现过。可我记得他那张脸。就像印在了我眼睛里。每次从堂屋经过,我都觉得,有双眼睛在梁上看着我。阴阴的,冷冷的。
我儿子四岁那天,自己在堂屋玩。他忽然仰起头,对着那根梁“咯咯”地笑。我问:“笑什么?”他指着梁上,奶声奶气地说:“有个老爷爷,在跟我玩。”
我后颈一凉。抬头看,梁上空空荡荡,只有一条不知什么时候垂下来的红布,在风里轻轻地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