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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5章 鬼剃头(1/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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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二叔是村里手艺最好的剃头匠。他剃了一辈子头,刀工干净利落,从没出过差错。可去年春上,他自己被“人”剃了一回。那天早上,二婶起来做饭,经过二叔床边时“嗷”了一嗓子,把半个村子都吵醒了。我跑过去一看,二叔还躺在床上打鼾,后脑勺上的头发却少了一大块。齐根断的,断口平整,像被人拿刀贴着头皮剃过。那片头皮白生生的,在黑头发中间格外扎眼,上面还有三道红印子,像被指甲刮过。

二叔醒来后,对着镜子愣了半天。他伸手摸了摸那光头,又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缝里干干净净,没有一根头发。二婶翻遍了床铺,犄角旮旯都找了,连半根头发丝都没有。那些头发就像凭空蒸发了。

二叔的脸一下子灰了。他慢慢放下镜子,说了句:“鬼剃头。”

我们那儿老辈人常讲,鬼剃头跟普通掉头发不是一回事。掉头发是病,鬼剃头是命。夜里睡着之后,有“东西”趁人身上阳火最弱的时候,用阴刀割走你的头发。头发是人的“血余”,是阳气长出来的梢子。鬼把头发剃走,就是要拿走你的气,借你的命。被剃的人,三日之内必有灾祸。轻则破财,重则丧命。

二叔剃了半辈子头,给人剃,给死人剃,就是没给鬼剃过。他没想到,鬼会找上他。

村里的老辈子人都说要赶紧破。二婶请来了白事客周五爷。周五爷是周边几个村专门管阴间事的,红白喜事、迁坟合棺、驱邪镇宅,都能来两下。他进了二叔家门,先看了看二叔后脑勺那块秃疤,又用三枚铜钱在床头摆了个什么阵。然后他问二叔:“你最近,是不是给不该剃的人剃了头?”

二叔想了想,脸更白了。他前些天,确实接了个怪活。离村八里地有个王家坳,村里死了个老太太,八十多了,走前好几天没洗头,头发乱成一窝草。入殓的时候,家人想给老太太理理发,让她体体面面走。可死人头的头发,理发的都不敢动,嫌晦气。后来打听到我二叔手艺好,出了三倍价钱,请他去给老太太剃头。

二叔本不想去。可那阵子我堂哥要结婚,家里缺钱,他便去了。那老太太停在堂屋里,脸上盖着黄纸,身子已经僵了。二叔烧了根香,念了几句“莫怪莫怪”,就拿起推子,给老太太剃头。可死人的头皮又硬又滑,推子上去直打飘,好几下都卡住了。二叔当时就觉得不对,那老太太的头发像活了似的,总往推子缝里钻。他费了好大劲才剃完,剃下来的头发装进一个黑塑料袋里,按规矩给了主家。主家说回头烧了。可二叔心里不踏实,他总觉得,那老太太在头发被剃下来的时候,动了一下。

“你没给她封口。”周五爷听完,脸色沉得厉害,“死人头发不能随便剃。剃了,那头发里攒的是她一辈子的晦气和病气。你若给她烧了也就罢了,可那头发十有八九没烧干净。那老太太怨你把她‘拔了毛’,她的魂就跟着你的推子回了家。”

二婶吓得直哭。周五爷说:“今晚子时,你一个人到你二叔家后门口,点一堆火,把这把你二叔平日用的剃头推子烧了。那东西就藏在推子里。烧之前,推子要抹上黑狗血,再泼一碗雄黄酒。火烧起来后,你二叔的头发会从火里自己跳出来。你拿红纸包了,埋到那老太太坟头上去。这事就算平了。要是烧不干净,那老太婆还会回来。到时候,剃的就不只是头发了。”

当晚,我陪着二叔去了后门口。子时整,二叔把用了二十年的剃头推子浸在狗血里,又浇上雄黄酒。那推子亮晶晶的,在月光下泛着油光。我划了根火柴,点着了。火苗“腾”地蹿起来,蓝幽幽的,像仲夏夜的鬼火。推子在火里“咯咯”响,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啃。烧了没两分钟,火里突然“啪”地炸了一下,一绺黑糊糊的东西从推子里弹了出来,落在二叔脚边。

是头发。一大绺。乌黑乌黑的,像刚从人头上剪下来的。二叔腿一软,差点跪了。我壮着胆子,用红纸把那绺头发包起来。那头发在纸里还在动,像一窝活蛆。我忍着恶心,找地方把它埋到了那老太太的坟头。埋下去的时候,坟上的土突然湿了一片,散发出一股子烂白菜的味。

我以为这事就这么了了。可第二天一早,二叔的头发又少了一块。这次是左边耳朵上方。又是齐根断的,断口还是那么平整。二叔坐在床上,整个人都在抖。他嘴唇哆嗦着,说:“她……她来了。她问我,头剃得干不干净。我说干净。她说,不干净,还留了一半。”

周五爷又来了。这回他不再说话,只是绕着二叔转圈。转了三圈,他忽然站定,指了指二叔的影子:“那东西不在推子里。在你二叔身上。剃头那会儿,那老太太的头虱子跳到他身上了。头虱子是吃头发长大的,它把怨气带过来了。你二叔身上,现在全是那老太太的味。她把他当成她的人了,要把他带走。”

我脑瓜子嗡嗡响。周五爷说,要破,只能把二叔身上的“虱子”捉出来。那不是真的虱子,是怨气凝成的小黑点,藏在头发根里,挑不出来,只有用糯米团子滚。要滚七天,每天滚三十六下。糯米沾了人身上的晦气,会发黑、发臭,滚完了拿火烧掉。烧的时候,得喊那老太太的名字,让她“领回去”。喊到火灭了,虱子就除净了。

我们照做了。二叔坐在院里的竹椅上,赤着上身。我妈用糯米粉团成团,在二叔后背、肩膀、后脑勺上滚。滚到第三下,那糯米团就黑了,散出一股子腥臭味,像死鱼烂虾。滚到三十下,二叔突然“哇”地一声,从椅子上弹起来,干呕不止。他后脑勺上那块秃疤,突然变得紫黑,像有东西在皮底下爬。我妈吓得差点把糯米团子扔了。周五爷在旁边喝道:“别停!继续滚!把她滚出来!”

第七天晚上,最后滚下来的糯米团子,黑得像团炭。周五爷把它丢进火盆里,浇了点烧酒,点着了。火苗子蹿得半尺高,蓝绿蓝绿的。周五爷朝着火盆喊:“王秀英!头剃完了,虱子也还你了,你走不走?”火盆里“噼啪”一声,火苗矮了下去。周五爷又喊:“王秀英!你莫要害人,你走不走?”火苗又矮了一截。第三声:“王秀英!头都剃了,你还不走,等什么?”火苗“噗”地灭了,一股黑烟腾起来,在半空中盘了三圈,朝王家坳方向飘去。

二叔整个人瘫在地上,后脑勺的秃疤慢慢恢复了血色。他再没被剃过头发。那套用了几十年的剃头家什,全烧了。二叔从此不给人剃头了。有人来请,他都说手抖,拿不了刀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老太太死后,她家里人图省事,没把剃下来的头发烧掉,而是扔进了村后头的垃圾坑里。那头发在坑里沤了三天,正好赶上二叔从那儿路过,那股怨气就顺着鞋底爬进了剃头推子里。

二叔后来跟我说:“剃头这事,三分手艺,七分胆。你要敬那把刀,也得敬那颗头。死人头上的头发,不是谁都能碰的。你碰了,它就会一直跟着你,跟到你还清为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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