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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姓李,江西宜春人。我们村到镇上有条近路,叫七里坳,是条盘山的土路,两边全是老樟树,枝杈把天遮得严严实实。那条路白天都阴森,更别说晚上。但图近,我们村里年轻人晚上去镇上玩,还是经常骑摩托车走那条路。
那年我二十岁,放暑假在家,骑我爹的“豪爵铃木”去镇上找同学喝酒。回来的时候,已经半夜十二点多了。七月底,月亮很亮,圆得跟白瓷盘一样,把路面照得发白。我骑到七里坳入口的时候,犹豫了一下。那天晚上喝了几瓶啤酒,脑子有点晕,想走大路绕,远七八里地。可又想,这么大月亮,怕什么,油门一拧就过去了。
我上了七里坳。一进山,温度“唰”地降下来,像从夏天一脚迈进深秋,胳膊上的汗毛全立起来了。路两边的樟树黑压压的,风吹过来,树叶“哗啦哗啦”响,跟有人躲着拍巴掌一样。我加大油门,车速到了五十多迈,车灯照出去,前路亮得刺眼。
骑了不到十分钟,我发现不对劲了。
路边有棵歪脖子老樟树,树身上有道闪电劈过的焦痕,白天每次路过都能看见。可我刚刚从它旁边过去了,怎么才拐个弯,又看见它了?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安慰自己说喝多了,记错了。继续骑。又骑了几分钟,那棵歪脖子树第三次出现了,焦痕一模一样,像从地里长出来的幽灵。
我猛踩刹车,车胎在沙土路上拖出长长一条印子。我停下车,支起脚撑,站在路中间。四周静得可怕,连风都停了。月亮明明那么亮,可路两边的树丛像浸在墨水里,黑得透透的。
我掏出手机,一点信号都没有。屏幕时间是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。我想掉头回去,可回头一看,路没了。
不对,路还在,但不是我来的方向。车灯照过去,前面的路像被什么扭了一下,弯进了更深的树林里。我的后脑勺一阵发麻,心想,这他娘的就是鬼打墙。
就在我两腿发软的时候,前面路边突然多了一个人。
是个女人,穿着一件白衬衫,黑裤子,背对着我站在路边。月光打在她身上,白得反光。她头发很长,黑亮亮的,一直垂到腰太清。
我嗓子眼发紧,想掉头跑。可我的摩托车怎么打火都打不着,“突突突”响几声就灭了。那个女人听见声音,慢慢转过身来。
她的脸很白,眼睛很黑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长得不算难看,甚至有点清秀。但她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,我浑身跟过了电一样,从头皮麻到脚底心。
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:“大哥,你能带我一程吗?我脚崴了。”
我看了看她的脚。她穿着一双布鞋,白色的,干干净净,连一点泥都没沾。可七里坳这条路是土路,傍晚还下过一阵雨,路面湿滑泥泞。我的车轮胎上全是泥巴,她的鞋底却白得跟新的一样。
我的酒全醒了。我摇摇头,声音都在抖:“我车坏了。”
她说:“没坏,你试试。”
我鬼使神差地又拧了一下钥匙,车“轰”地着了。发动机的声音在这深山里,显得特别响,又特别孤独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,离我不到两米远。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味道,不是花香,也不是香水,而是水腥气,像池塘里的淤泥被太阳晒了之后翻起来的那股味。很淡,但我闻到了。
她说:“你带我下坡吧,我就在前面村子住。”
我心想,七里坳下坡只有我们李家村。她要是李家村的人,我怎么从来没见过?可我不敢多问,又不敢不答应。我怕她一直跟着我。
我说:“你上来吧。”
她坐上后座,轻得不像个活人。我甚至感觉不到坐垫有下沉,只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:“走吧,慢点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