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根生这个名字，我听过。他是村里的人，三十多岁，没娶媳妇，一个人住。几年前的一天晚上，他喝多了酒，掉进村后的池塘里，淹死了。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，捞上来的时候整个人泡得胀了一圈，眼睛都没闭上。村里人都说，根生死得冤，他根本不会水，大晚上跑池塘边去干啥，没人知道。

赵婆婆吓得直哆嗦：“根生？他……他咋会……”

刘婆婆说：“根生的魂在水里泡了太久了，想找个活人借个地方。你孙子年纪小，又在池塘边玩过，他就跟着回来了。”

赵婆婆问怎么办。刘婆婆说，得“退魂”——把不属于小军的那个魂退回去。但不能硬退，硬退会把小军自己的魂也带出来。得用血引，朱砂封，把根生的魂从小军身上引出来，再送回去。

第二天傍晚，刘婆婆又来了一趟。她带了一把剪刀，一张黄纸，一包朱砂，还有一根红绳。她让小军躺在床上，把小军的手指尖扎了一下，挤了一滴血在黄纸上。那血滴在纸上不散，圆鼓鼓的一颗，像露水珠。然后她用朱砂在黄纸上画了个符，那符弯弯绕绕的，像一条蛇盘在纸中间。她嘴里念了一段我听不懂的话，念完把红绳系在小军手腕上，打了个死结。

念完之后，她把黄纸烧了，灰兑在水里，让小军喝下去。小军喝了之后，打了几个嗝，然后就睡着了。那晚他睡得很沉，一晚上没翻身。

第二天早上醒了，精神很好，烧退了，嘴唇也不干了。问他昨天的事，他什么都不记得了，只说做了一个梦，梦见自己站在水边，有人拉着他的手，后来奶奶把他拽回来了。

刘婆婆走的时候，跟赵婆婆说：“根生我已经送回去了。但你们别再去池塘那边了。”

我后来问刘婆婆，根生的魂是怎么送回去的。刘婆婆说，她把小军的那滴血和朱砂一起烧了，那血里有根生的魂。血烧成灰，灰兑水，水倒进了池塘里。根生的魂就跟着回去了。她还说，根生的尸骨当年是胡乱埋在池塘边的，没进祖坟，所以魂一直不安生。她在池塘边烧了三炷香，告诉根生，过几天给他迁坟。

果然，过了几天，刘婆婆叫了几个人，把根生的尸骨从池塘边挖出来，装进一个陶罐里，埋到了后山的乱葬岗。那天她一个人在后山待到天黑才回来，回来的时候脸色煞白，一句话没说就进了屋。

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。但后来我发现，小军有点不对劲。

他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门口，眼睛直直地看着村后池塘的方向，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。我凑近了听，他在说：“水好凉，好凉……”

我问他：“小军，你说啥呢？”

他转过头看我，笑了笑，说：“根生叔说，水底下好冷，让我下去陪他。”

我头皮一炸，赶紧去告诉赵婆婆。赵婆婆又去找了刘婆婆。刘婆婆来了之后，把小军带到池塘边，烧了三炷香，撒了一把米，然后对着池塘说：“根生，你走你的路，他走他的路。你再缠他，我就把你的骨头挖出来烧了。”

从那以后，小军再也没说过那样的话，也没再往池塘那边看。但我离开老家那天，路过那个池塘，还是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。水面平得像镜子，但水底下模模糊糊的，好像有个人影，穿着一身黑衣裳，站在水底，仰着脸看我。那脸模模糊糊的，但我总觉得他在笑。

我赶紧跑了，再也没回头。

后来我长大了，听说那个池塘被填了，盖了房子。但盖房子的人说，地基怎么都打不实，底下老是渗水，挖出来的泥都是黑的，臭得很。那房子盖了一半就停了，后来荒在那儿，没人敢住。

前年我回老家，路过那个池塘旧址，看见那栋烂尾的房子还立在那儿，墙上爬满了藤蔓。窗户黑洞洞的，像两只眼睛。我站了一会儿，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：“小军哎——回来哟——”

我猛地回头，巷子里空荡荡的，一个人影都没有。风从池塘旧址那边吹过来，凉飕飕的，带着一股水腥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