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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我十六岁,刚上高一。寒假回老家过年,正赶上村里六爷走了。
六爷姓陈,八十多岁,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。年轻时当过兵,打过仗,后来退伍回来,在村里当了三十多年支书。他无儿无女,老伴早走了,一个人住在村南头的老屋里。村里人都敬他,逢年过节都给他送东西。
六爷是腊月廿三走的,小年那天。早上邻居去给他送饺子,推门进去,人已经凉在床上了,走得很安详,脸上还带着笑。村里人说,六爷是好人,走得这么利索,是修来的福分。
按村里的规矩,人死后要停灵三天,头七还要守夜。六爷无儿无女,这守夜的差事就落到了村里的晚辈身上。村长排了个班,每晚两个人,轮着守。我和我堂哥排在了第二晚。
守夜的地点设在六爷的老屋里。堂屋正中搭了灵床,六爷穿着寿衣躺在上面,脸上盖着一块黄绸布。灵床前摆了香案,香案上点着长明灯,还有一碗倒头饭,饭上插着三根筷子。地上放了个瓦盆,用来烧纸钱。
堂哥比我大四岁,胆子大,说他一个人守着就行。但村长说不行,守夜必须两个人,一个添香烧纸,一个看着不让猫狗进来。猫狗要是从灵床底下钻过去,死人就会诈尸。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。
那天晚上,我和堂哥坐在灵堂里。腊月的天,冷得刺骨。堂屋的门敞着一条缝,说是给六爷的魂留的路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长明灯的火苗忽明忽暗。香案上的香烧了一截又一截,灰烬弯曲着,像一根根手指。
前半夜没什么事。我和堂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,聊他学校里的事,聊我城里的见闻。到了后半夜,堂哥困得撑不住了,靠在墙上打瞌睡。我也有点迷糊,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是那碗倒头饭。
香案上的那碗倒头饭,我记得刚摆上去的时候是满满一碗,饭尖堆得老高,三根筷子竖插在中间。但现在,那碗饭好像矮了一点。筷子也没那么直了,微微歪着。
我以为是眼花,揉了揉眼睛再看。饭确实矮了。碗边有一圈饭粒,像是被什么东西扒拉出来的。筷子歪向一边,其中一根的头上沾着一粒米。
我没敢声张,推了推堂哥。他睁开眼,嘟囔了一句“怎么了”。我指了指那碗饭。他看了一眼,脸色也变了。
“别碰,”他低声说,“添香。别停。”
我赶紧去拿香,手抖得点了好几次才点着。三根新香插进香炉里,原来那三根已经烧到了根,灰烬弯弯地垂着,没掉下来。
就在这时候,我听到了声音。
“嘎吱——”
是灵床的声音。那张灵床是老式的,木头架子,六爷躺在上面,身上盖着白布。那声音像是有人在翻身,床架受力发出的响动。
我扭头看过去。六爷身上的白布,中间那块,微微鼓着,像有人在布
堂哥脸色煞白,从口袋里摸出三根烟,点着了,放在香案上。这是给“那边的人”敬烟,意思是打个招呼,别闹。
烟点着之后,灵床没再响了。但香案上的那碗饭,又矮了一截。这次我看得清清楚楚,筷子歪得更厉害了,其中一根已经倒了下来,横在碗沿上。
堂哥咬着牙说:“六爷,您别急,明天给您多烧纸钱。您先歇着,别折腾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