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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推了推爷爷。爷爷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说:“别管,它进不来。我撒了糯米,它数不过来。”
“数什么?”
“糯米。”爷爷闭着眼说,“鬼进门前得先数清楚门槛上有多少粒米,数错一粒就得从头数。那一把米少说几百粒,够它数到天亮了。”
我缩在被窝里,听着那脚步声一圈一圈地转。转到后来,声音里多了个什么东西——像有人在哭,呜呜咽咽的,又像在骂,叽叽咕咕的。我拿被子蒙住头,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醒来,爷爷已经不在屋里了。我出门一看,他蹲在院子外头,正拿铁锹铲一堆灰烬。门槛外头那碗水还在,但水里泡着几根黑乎乎的东西,像头发。
“这是啥?”我问。
爷爷把那几根头发挑出来,扔进火堆里烧了,说:“这东西昨晚数米数到半夜,急眼了,把头发薅下来往里扔。头发不算米,它气得够呛,天快亮时候走了。”
“走了?去哪了?”
“回山里了。”爷爷把火堆踩灭,“它出不了这片山,只能在路上转。以后记住,走夜路别回头,别应声。还有——”他看了我一眼,“别跟外人说这事,说了它听见,又来找你。”
我点头,打死也不敢说。
后来我长大了,出山念书,工作,很少回去。爷爷去世那年我回去奔丧,守夜时候一个人坐在堂屋里,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件事。我问坐在旁边的刘爷爷:“刘爷爷,当年那拦路鬼,到底是咋回事?”
刘爷爷抽了口烟,眯着眼看我:“你爷爷没跟你说全。”
“啥意思?”
“那东西,是你爷爷的嫂子。”刘爷爷把烟灰弹了弹,“你爷爷有个哥哥,年轻时候讨了房媳妇,从山外嫁进来的。后来你爷爷的哥哥出去当兵,再没回来。那媳妇等了好几年,有天夜里上山去找,失足摔死了,就死在你们回家那条路上。”
我后背一阵凉:“那她……是来找爷爷的?”
刘爷爷摇头:“她是来找替身的。她想回家,可魂出不了那片山。谁路过她就叫谁,只要有人应了她,她就能踩着那人的魂出去。你爷爷知道是她,所以从来不回头。可那天晚上你差点回了头……”
他没往下说。我手心全是冷汗。
“你爷爷后来去山路上给她烧了纸,烧了件纸衣服,还扎了个纸人,写上他哥哥的名字,一起烧了。”刘爷爷说,“打那以后,那条路就干净了。你爷爷是把她送走了。”
我呆呆地坐着,脑子里全是那个声音——“小远,你等等我”。那声音跟爷爷描述的嫂子一模一样——说话软软的,带点山外的口音。
守夜那晚,我半夜去后院上厕所。路过后院那棵老桂花树时,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桂花香,这个季节桂花早谢了。我站住了,听见风里有个声音,细细的,软软的,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
“小远……你爷爷……来了没有?”
我攥紧拳头,没回头,也没应声。站了一会儿,那声音散了,桂花香也淡了。我回屋继续守夜,香烛烧得正旺,爷爷的黑白照片挂在墙上,嘴角微微翘着,像在说——记住了,别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