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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婶子猛地抬头:“啥?”
田婆盯着那碗米,米粒在碗里微微颤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。她的声音变了,变得很低,很粗,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:“娘,我不想配。我不认识那个女的。我一个人待着挺好的。”
赵婶子“哇”的一声哭出来,扑过去抱住田婆的胳膊:“儿啊!是你吗?是你吗?”
田婆的身体在发抖,她的脸在烛光下变得惨白,嘴唇乌青。她一把推开赵婶子,猛地站起来,把那碗米连碗带米摔在地上。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米粒撒了一地。
“走!”田婆哑着嗓子喊,“今晚别在我这待了,快走!你儿……你儿他犟,不肯走!”
赵婶子吓坏了,连滚带爬地出了院子。田婆关上门,插上门闩,我听见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。
我蹲在墙根底下,浑身发抖,膝盖上的血已经凝住了。我想跑,但腿就是不听使唤。过了好一阵,院子里安静下来。我壮着胆子,又凑到裂缝那儿看了一眼。
田婆蹲在地上,正在一粒一粒地把撒了的米捡起来。她捡得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做什么仪式。捡完最后一粒米,她站起来,把米放进碗里,端着碗进了屋。灯灭了。
我这才连滚带爬地跑回家,钻进被窝,一晚上没睡着。
第二天,我发烧了。烧了三天,吃药打针都不退。我奶奶急得不行,问我去哪儿了,我一开始不敢说,后来烧得迷迷糊糊,还是说了。奶奶听完,脸色变了,当天晚上就去了田婆家。
我不知道奶奶跟田婆说了什么。只知道奶奶回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个小红布包,塞在我枕头底下,说:“睡吧,没事了。”
第二天烧就退了。
可事情没完。
那年秋天,赵家后生的阴亲还是办了。赵婶子没再反对,田婆也再没说“不愿意”之类的话。仪式是在晚上办的,我没去看。但后来听村里人说,下葬的时候,赵家后生的棺材和那个女方的棺材并排放在一起,田婆站在中间,念了一段词,然后让人同时钉上棺盖。
钉到一半的时候,赵家后生那口棺材里传出了一声响。
很闷的一声,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手掌拍了一下棺材板。在场的人全愣住了。田婆面不改色,让人继续钉。钉完,填土,立碑,一切照常。
但从那天起,田婆就病了。
她病得很突然,前一天还好好的,第二天就起不来床了。有人去看她,说她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,但眼珠子一动不动,像死鱼一样。嘴里一直在念叨一句话,翻来覆去就那一句:“他不肯走……他不肯走……”
病了半个月,田婆就死了。
死的那天晚上,村里有人听见她院子里有动静。像是有人在走路,脚不沾地的那种走。又像是有人在哭,但哭声很小,很闷,像被捂住了嘴。
田婆没有儿女,丧事是村里人凑钱办的。下葬的时候,有人发现她的右手攥得紧紧的,掰开一看,手心里攥着一把米。米粒是黑的,像是被火烧过。
田婆死后,村里就再没人做鬼媒婆了。有人来找,都被推了。有人说田婆是遭了报应,也有人说她是被那后生的魂带走了。到底怎么回事,没人说得清。
我后来上了中学,离开了村子。有年清明回去上坟,路过村东头那片老宅子,发现田婆的房子已经塌了。土墙倒了半边,门板歪在地上,门神只剩下一只眼睛,半睁半闭地看着路过的每一个人。
我站在那堵残墙前面,想起那个秋天的傍晚,想起田婆往棺材里扔红纸的样子,想起她摔碎那碗米的时候喊的那句“你儿他不肯走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