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我十三岁那年暑假,被送到鲁西南的二叔家。二叔是村里唯一的纸扎匠,专门给死人扎纸人、纸马、纸房子,谁家办丧事都找他。
二叔的铺子在村东头,两间土坯房,墙上挂满了竹篾扎的骨架,地上堆着彩纸和浆糊。村里小孩都不敢靠近,说那屋里半夜能听见纸人走路的声音。我头几天也怕,后来发现二叔人很和气,总给我买冰棍吃,就不怕了。
但有一件事我始终不明白——二叔扎的纸人,从来不画眼睛。
那些纸人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穿红挂绿,脸蛋上涂着腮红,唯独眼睛的位置空着,只留两团白。我问他为啥不画,他手里的竹篾停了一下,说:“画了眼睛,就活了。”
“那不好吗?”
“活了,就得吃饭,就得喘气,就得缠着人不走。”二叔低头继续编骨架,“纸人就是纸人,该烧就烧,别整那些幺蛾子。”
那年夏天特别热,知了没完没了地叫,村里死了个光棍汉,叫大柱,四十来岁,下河捞鱼时淹死的。大柱爹娘早没了,没媳妇没孩子,村支书出面凑了三百块钱,让二叔给扎套纸人纸马,算是送他一程。
二叔熬了三个晚上,扎了个纸人。那纸人比平时的都精细,红袄绿裤,头上还别了朵纸花,脸上照例是白的,没有眼睛。我看着那个纸人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可说不上来。
纸人烧的那天是七月初三,阴天,没下雨。村支书带人在村口摆了供桌,点上香,把纸人纸马堆在一起,浇了半瓶白酒,点了火。
火苗子蹿起来的瞬间,我听见人群里有人“咦”了一声。
火是绿的。
惨绿惨绿的,跟夏天草丛里那种萤火虫的光不一样,更像是坟地里冒出来的鬼火。纸人在火里蜷缩,黑烟滚滚,可那两团白的眼窝,在火光里格外刺眼,像是盯着谁看。
纸人烧完,灰烬被风卷着往村外飘。村支书拍拍手说行了,大伙儿散了吧。人群散了,我却看见二叔站在灰堆旁边,一动不动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灰。
“二叔?”
他猛一激灵,转头看我,脸色煞白。“回去吧。”他推了我一把,声音有点抖。
当天夜里,我睡在二叔铺子的里间,半夜被吵醒。堂屋里有人在说话,是二叔的声音,压得很低,又急又慌。
“你走吧……都烧给你了……你还要啥?”
我扒着门缝往外看,堂屋没点灯,只有香案上三根香的红点忽明忽暗。二叔站在香案前,对着空气说话,两只手攥着拳,肩膀绷得紧紧的。
“我给你扎,明天就扎,行不行?你走吧。”
没人回答。可香案上那三根香,齐刷刷地灭了,只剩三缕青烟直直地往上飘,像三根手指头。
第二天一早,二叔的眼睛通红,像是一夜没睡。他翻出竹篾和彩纸,开始扎纸人。这回他扎得特别快,手指头翻飞,竹篾割破了手也不停,血珠子滴在彩纸上,他也不擦。
那个纸人扎到一半,我就看出不对劲了。
他扎的是个男人,穿蓝布褂子,头上缠着白毛巾——跟大柱淹死那天穿的一模一样。更瘆人的是,二叔这回拿着毛笔,蘸了墨,在纸人脸上点了两笔。
眼睛。
他画了眼睛。
“二叔!你不是说不能画眼睛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