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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叔头也不抬,手没停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:“他来找我了。不给他扎一个,他不走。”
“谁来找你?”
“大柱。”二叔抬起头,眼圈发黑,嘴唇干裂,“昨晚他站在我床头,浑身往下滴水,说底下冷,说没人给他烧纸。我说烧了,他说没收到,说纸人没眼睛,找不着路。”
我脊梁骨一阵发凉。香案上的香是自己灭的,我亲眼看见的,屋里没风,窗户关着。
纸人扎好了,二叔把它立在墙边,退后两步看了看,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白酒,拧开盖,往纸人头上浇。
“二叔你干啥?”
“送他走。这回有眼睛了,能找着路了。”
酒浇上去的瞬间,我清清楚楚地看见——纸人的嘴角,往上翘了一下。
就一下,跟活人笑似的。我揉了揉眼,那纸人还是纸人,白脸红唇,两只黑墨点的眼睛空洞洞的,什么表情也没有。可我就是觉得它在笑。
二叔把纸人抱到院子里,放在柴火堆上,划了根火柴。火苗子刚碰到纸人的脚,就“轰”地一下蹿起来,整个纸人瞬间被大火吞没。
火还是绿的。
火里,那个纸人的脸在扭曲,黑墨点的眼睛被火舌舔过,像是活了。我听见火里传来“噼啪”一声响,像是竹篾爆裂,又像是骨头断裂。然后,一股浓烟腾起来,直直地往天上冲,冲到半空散开,像个人形。
纸人烧完,二叔站在原地,看着那堆灰。风把灰吹起来,打着旋往村外走,一路往河边去了。
当天夜里,二叔开始发烧。烧到四十度,说胡话,两只手在空中乱抓,嘴里喊:“别过来……你走吧……我给你扎了……你还要啥……”
我守在他床边,给他换湿毛巾。半夜的时候,他突然坐起来,眼睛瞪得老大,直直地盯着门口。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门关着,什么也没有。
“他来了。”二叔的声音变了调,尖细得像女人,“他说纸人收到了,可他还缺个媳妇。”
“啥?”
“他说底下冷,一个人孤单,要个媳妇。”
二叔说完就倒下了,再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。三天后,他死了。死的时候眼睛睁着,嘴巴微张,像是想说什么没说出来。
办完丧事,我帮着收拾铺子。墙角还堆着竹篾和彩纸,香案上的香炉里插着三根没点过的香。我在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没烧完的纸人——就是大柱那个,烧到一半被二叔抽出来的。纸人的脸烧没了半边,剩下那半张脸上,一只黑墨点的眼睛还在。
那只眼睛
我把那个纸人翻过来,背面用墨写了一行小字,是二叔的笔迹,歪歪扭扭:
“眼睛画上了,人就活了。可活过来的,不是人。”
后来我离开了村子,再没回去过。我考上大学那年,听老乡说,村里又死了个人,是个光棍,淹死在同一条河里。村支书又找人扎纸人,可新来的纸扎匠不懂规矩,给纸人画了眼睛。
当天夜里,村里人都听见河边的芦苇丛里有人笑,像个女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