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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叹了口气:“你二姑。”
我愣住了。二姑我从来没听说过,奶奶家只有我爸一个儿子,哪来的二姑?
“你二姑要是活着,今年该四十三了。”奶奶坐在板凳上,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,“二十五年前,她嫁到邻村,男人打她,怀了孩子还被踹流产了。她跑回来那天是半夜,在院门外喊我开门,我睡着了,没听见。”
奶奶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第二天早上开门,她就吊在院门外的槐树上,舌头伸得老长,眼睛没闭上,直勾勾地盯着咱家的院门。”
我攥紧了脖子上的红绳,后背一阵阵发凉。院门外那棵老槐树,我天天在底下乘凉,从来没想过它上面吊死过人。
“从那以后,每年夏天她都要回来。”奶奶抬起头,眼圈红了,但没有泪,“她喊的是我。她在外面喊‘娘,开门’,我听见了也不能答应,更不能开门。答应了,她就进来了,进来了就再也不走了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喊我?”
奶奶没回答,只是说:“你爸不让我告诉你这些,怕你害怕。可你住在这儿,瞒不住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眼睛盯着窗户,不敢合眼。外面起风了,丝瓜叶哗哗地响,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走。
后半夜,我听见院门“吱呀”响了一下。
然后,脚步声进了院子,一步一步,踩着青砖地,往堂屋来。那脚步很轻,脚尖先着地,像是踮着脚走路。路过我窗前的时候,我透过窗帘缝看见一个影子,瘦瘦小小的,披着长发,在月光底下站着。
她停在我窗户外头,不动了。
“小杰——”还是那个声音,这回就在窗外,隔着一层玻璃,“小杰,开门呀,我是二姑,我给你带了糖。”
我死死咬着嘴唇,手攥着脖子上的红绳,指甲掐进肉里。她在窗外站了很久,一遍一遍喊我的名字,声音从甜变成了哭腔,又从哭腔变成了笑,最后成了呜咽。
“你也不理我……你们都不理我……”
那声音慢慢地远了,脚步声又响起来,穿过院子,出了门。然后是院门“吱呀”一声,关了。
我一夜没睡,天亮的时候发现脖子上的红绳断了,黄纸掉在枕头上,烧成了一小撮黑灰。
奶奶知道后,在堂屋点了三炷香,磕了三个头。她什么也没说,但那天下午,她叫人把那棵老槐树砍了。
树倒的时候,我看见树根底下有一截红绳,和奶奶给我的一模一样。绳子上系着一个小小的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颗糖,糖纸都褪色了,黏成了一团。
那年秋天我回了城,再没在奶奶家过过夜。后来奶奶去世,老屋塌了,院子里的丝瓜秧也没人管,爬满了院墙。
前年我回去了一趟,老槐树原来的位置长了一丛野菊花,开得黄澄澄的。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,风把花瓣吹起来,打着旋往院门外飘。
那天晚上我住在镇上宾馆,半夜被手机吵醒,是老家的号码。接起来,没人说话,只有风声。我正要挂,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,又细又软:
“小杰——你回来了——”
我把电话挂了,关了机。脖子上那根红绳,到今天还戴着。我知道二姑还在外面,她进不来。
只要我不答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