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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爹是腊月廿三走的,小年。那天晚上他喝了半斤白酒,吃了两碗饺子,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《新闻联播》,头一歪,人就没了。医生说心梗,走得快,没受罪。
我娘哭得死去活来,我跪在灵堂前烧纸,火盆里的火苗蹿得老高,映着墙上我爹的遗像,忽明忽暗。遗像是前年拍的,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嘴角挂着笑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头七那天,我娘早早就准备上了。她在门口撒了一层灶灰,薄薄的,匀匀的,像冬天的霜。又在堂屋供桌上摆了一碗饺子、一双筷子、一瓶老酒。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,我爹最爱吃的那种。筷子是竹筷,我爹用了一辈子的那双,筷头都磨得发圆了。
“你爹今晚要回来。”我娘说,声音平平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你去西屋睡,我一个人守着就行。”
我没去睡。我躲在西屋窗户后面,把窗纸捅了个小窟窿,往外看。
那天晚上没有月亮,天阴得厉害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黑黢黢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只只干枯的手。风从北边刮过来,带着一股烧纸的焦糊味。
前半夜没什么动静。我困得眼皮打架,正想放弃,突然听见“吱呀”一声——院门自己开了。
我没看见人。但门槛外的灶灰上,出现了一双脚印。
大脚趾、二脚趾、三脚趾。左脚的大脚趾少了半个——那是有一年我爹在田里干活,被锄头砸掉的。当时他疼得直抽冷气,却舍不得去镇上卫生院,只让我娘用烧酒擦了擦,用布条缠了缠。后来指甲长出来了,可那半个脚趾头再也没长回来。
脚印从门槛外一步一步延伸到供桌前,然后在供桌前停住了。
我屏住呼吸。供桌上的香火晃了一下,像是有人走过去带的风。筷子动了,自己从桌上抬起来,夹了一个饺子,送进虚空里。饺子在半空中消失了,筷子又轻轻放回桌上。
酒瓶盖自己拧开了,酒少了一口。
是我爹。他回来了。
我眼眶一热,差点哭出声。可我死死咬住嘴唇,不敢出声。我娘说过,头七夜不能哭,哭了死者的魂就舍不得走,会留在阳间受苦。
我爹在供桌前坐了很久。筷子又动了几次,每次夹一个饺子,慢慢吃。酒瓶里的酒一点点少下去。最后筷子放下了,酒瓶盖自己拧上了。
我心里一松。吃完了,该走了吧。
可就在这时,我看见供桌底下,多了一双脚。
那双脚没有踩在灶灰上,所以没有留下脚印。它们很小,像小孩的脚,穿着红布鞋。鞋面是缎子的,绣着金线,在黑暗里隐隐发亮。
那双脚从供桌底下伸出来,往门口退去。退到门槛边上,一脚踩在了灶灰上。
灶灰上出现了一双脚印。可那不是小孩的脚印——那是一个成年人的脚印,很大,很宽,像男人的脚。脚后跟磨得平平的,脚掌外侧有一块厚茧。那是常年穿草鞋的人才有的茧。
我爹的脚印旁边,多了一排陌生的脚印。
我爹站起来了。我看见他的背影——他穿着那件下葬时的灰色中山装,背有点驼,走路的时候左脚微微跛。他走到那双陌生脚印旁边,站住了。
他抬起手,指了一下院门。
那双陌生脚印往院门口退去,退到老槐树底下,不动了。
我爹又指了一下院门。
那双脚印又动了,退出了院门,退到了外面的土路上。
我爹跟了出去。两双脚印并排往外走——我爹的大脚印在左边,那个陌生人的大脚印在右边,一直走到院门口,然后消失了。
我爹的脚印往左拐。那个陌生人的脚印往右拐。
往左是去祠堂的路。往右是去水库的路。
第二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,我就起来了。
院门口的灶灰上,脚印还在。我爹的大脚印和那个陌生人的大脚印并排走到院门口,然后一个往左,一个往右。往左的脚印走到老槐树底下就消失了,往右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土路上,通向村外的水库。
我娘站在门口,看了一眼灶灰,脸色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