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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爹把那个东西赶走了。”她说。

“什么东西？”

我娘沉默了很久。她转身回屋，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蓝布包袱，包袱里是一张发黄的照片。照片上有两个人，一个是我爹，年轻时候的，二十出头，穿着军大衣。另一个是个陌生男人，瘦高个，颧骨突出，眼睛细长。

“这是谁？”

“你爹年轻时候在水库工地上认识的。”我娘说，“叫王三。外地来的，没家没口。那年冬天，水库工地塌方，你爹和王三都在
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
“王三死了？”

“死了。”我娘说，“尸体挖出来的时候，少了一只鞋。左脚的大脚趾被石头砸掉了。后来水库修好了，工地上的人各奔东西。王三的家里人一直没找着，就把他埋在工棚后面的山坡上了。”

我盯着照片上那张瘦长脸，突然想起灶灰上那双陌生脚印——左脚的大脚趾，是缺的。

“他回来找爹了？”

“他回来收账。”我娘说，“你爹欠他一条命。那年冬天，他们俩一起下去的。石头砸下来的时候，你爹推了王三一把，自己先跑了。王三被石头压住了，喊你爹回来救他。你爹没敢回去。”

我娘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吓人。

“这账，你爹记了一辈子。他临走那天晚上，喝了半斤酒，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他说，该还了。”

我愣在原地，后背一层冷汗。

“那他现在还了？”

我娘往院门口看了一眼。灶灰上，我爹的脚印走到老槐树底下就没了。那棵老槐树，是我爷爷当年栽的，说是给我爹“镇宅”用的。

“还了。”我娘说，“你爹的头七，是来还账的。他把王三带走了，带到祠堂那边去了。王三的魂，以后就归咱家祖宗管了。不会再来了。”

我看着我娘，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，像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。

“你早就知道？”

“你爹死那天晚上，我就知道了。”我娘说，“他喝完酒坐在椅子上，突然冲我笑了笑，说三哥来接我了。我当时没听懂，后来看见他嘴角的笑，我就明白了。他看见王三了。王三站在院门口等他呢。”

我娘拿起那瓶老酒，走到门口，把剩下的酒泼在灶灰上。酒液渗进灰里，发出一股辛辣的香气。

“账清了。”她说，“谁也不欠谁了。”

那天之后，我把那张照片收了起来。每年清明，我去给我爹上坟，都会多带一瓶酒，倒在坟前的土里。

后来我翻修老屋，在老槐树底下挖出一个铁盒子。盒子锈得不成样子，里面是一双草鞋，左脚那只，大脚趾的位置破了一个洞。

我把草鞋埋在了我爹坟旁边。

从那以后，我再也没在头七夜看见过脚印。灶灰永远是平的，筷子永远是直的。

可我娘每年头七还是摆一碗饺子、一双筷子、一瓶老酒。饺子不动，筷子不动，酒也不动。

我问我娘：“还摆着干什么？爹不是不回来了吗？”

我娘笑了笑，说：“你爹是不回来了。可他得知道，家里还给他留着位置。”

那天晚上，我听见供桌上的酒瓶盖“咔嗒”响了一声。

我没去看。我知道，那是我爹回来喝酒了。喝完这一口，他又得走。

回那个跟王三一起待着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