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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我十岁,住在村东头的老屋里。隔壁住着阿毛一家。阿毛五岁,圆脸,大眼睛,笑起来两个酒窝。他娘是外村嫁来的,说话带口音,人很和善。阿毛他爹在镇上水泥厂上班,一个月回来两趟,每次回来都给阿毛带糖。
出事那天是夏天,大晌午,蝉叫得人耳朵疼。阿毛他娘在屋里睡午觉,阿毛一个人跑到村后的池塘边玩。那池塘不大,水绿汪汪的,边上围了一圈柳树。村里人都说那池塘里有水鬼,每年夏天都要拽一个人下去。所以大人都不让孩子去那边玩。
阿毛他娘醒来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她喊了几声“阿毛”,没人应。跑到门口一看,门槛上摆着阿毛的一只鞋,鞋底朝上,像是故意放的。
她慌了,喊了全村人去找。
我们找到天黑,池塘边、庄稼地、后山,翻了个遍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阿毛他爹从镇上赶回来,骑着摩托围着村子转了三圈,喇叭按得震天响。可阿毛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。
那晚村里人都没睡。我爷爷坐在堂屋里抽烟,一根接一根。他那时是村里的“仙公”,谁家丢了魂、撞了邪都找他。可那天他一言不发,只是抽烟。我问他:“爷爷,阿毛去哪了?”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说:“别问。睡觉。”
第二天早上,阿毛回来了。
他就站在自家院门口,浑身上下湿透了,头发贴在脸上,往下滴水。他娘冲出来抱住他,哭得撕心裂肺。阿毛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胳膊直直垂着,眼睛睁着,可眼珠子不转。
他娘抱了他半天,觉得不对劲。她松开手,看着阿毛的脸。
“阿毛,你说话呀,你叫娘一声。”
阿毛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一声“嗬”,像什么东西卡住了。然后他笑了,嘴角往上扯,露出两排小白牙。
“娘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阿毛他娘又哭了,抱着他回了屋。村里人都松了口气,说孩子命大,找着了就好。
可我爷爷那天早上起来,脸黑得像锅底。他站在院子里,望着阿毛家的方向,半天没说话。然后他回屋,把我叫到跟前。
“孙儿,你仔细看阿毛。看他的脚。”
我不明白。可我还是去了。阿毛坐在他家门槛上,他娘给他换了一身干衣裳。他低着头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我蹲下来假装系鞋带,往他脚上看了一眼。他的脚是光着的,脚底板白得吓人,像在水里泡了太久的那种白。脚趾头也白,白得发青。十个脚趾头整整齐齐,可左脚的小脚趾——没了。
那个小脚趾的趾甲盖还在,可趾头是空的,像被什么东西齐根咬掉了,伤口处平平滑滑,不流血,也不结痂。
我跑回家告诉爷爷。爷爷听完,叹了口气。
“那不是阿毛。”他说。
我愣住了。“那阿毛呢?”
爷爷指了指池塘的方向。“还在水里。”
“那这个是什么?”
“替身。”爷爷说,“水鬼每年都要拽一个人下去,这是规矩。可它拽了阿毛之后,发现阿毛的八字镇不住水口,就放他回来了。但它拿阿毛的身体做了一个壳,自己钻进去,用这个壳上岸。真的阿毛的魂,还在水底下压着呢。”
我听得浑身发冷。“那怎么办?把那个东西赶走?”
爷爷摇头。“赶不走了。它已经用了阿毛的身体三天了,骨头缝里都渗进去了。现在就算把它逼出来,阿毛的身体也废了。”
“那阿毛他娘知道吗?”
爷爷沉默了很久。“她知道。她只是不愿意承认。”
那天之后,阿毛就变了。他还是会笑,还是会喊娘,可他不再吃他以前最爱吃的红烧肉。他以前最怕黑,晚上不敢一个人睡,可现在他能在漆黑的院子里站一整夜,眼睛都不眨。他以前喜欢追鸡撵狗,现在他蹲在墙角,一蹲就是半天,像一只等人喂食的猫。
最怪的是,他怕水。
以前阿毛最爱去池塘边玩水,可现在的阿毛,看见水就躲。洗脸盆里的水他都不敢碰,洗澡要他娘用湿毛巾擦。有一次他爹从镇上回来,带他去河边钓鱼,他死死抱住门框,指甲都嵌进了木头里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有人在掐他脖子。
他爹觉得不对劲,带他去了镇上医院。医生检查了一遍,说孩子一切正常,可能是受了惊吓,过段时间就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