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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阿毛他娘知道不是。有一天晚上,她给阿毛盖被子,看见阿毛睁着眼,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。她轻轻叫了一声“阿毛”,阿毛转过头来,嘴角慢慢咧开,露出一个笑。
那个笑太大了,嘴角咧到了不该到的地方。阿毛他娘吓得坐在地上,半天没爬起来。
第二天,她来找我爷爷。她跪在堂屋里,求爷爷救救阿毛。
爷爷把她扶起来,说:“你告诉我,那天你去池塘边找他的时候,看见了什么?”
阿毛他娘哭了很久,才开口。她说那天她跑到池塘边,看见水面上漂着一样东西。她以为是阿毛的衣裳,伸手去捞,捞上来一看——是阿毛的魂。
“他的魂被水草缠住了,像一条鱼一样在水里扑腾。”她哭着说,“我伸手去拽,可拽不动。这时候水里冒出来一个东西,黑乎乎的,像一团泥巴,钻进了阿毛的身体里。然后阿毛就从水里站起来了,冲我笑。”
爷爷听完,闭上了眼睛。
“你当时不该伸手拽的。”他说,“你一拽,那个东西就知道你不要阿毛的魂了。它才敢钻进阿毛的身体。你要是当时把他魂抱住了,那个东西就上不来。”
阿毛他娘哭得撕心裂肺。“我不知道啊——我不知道啊——”
爷爷叹了口气。“现在晚了。阿毛的魂已经沉底了,捞不上来了。那个东西用了阿毛的身体三年,已经长在骨头上了。你要想留住这个壳,就别再提阿毛了。就当这个是你儿子。”
“那真的阿毛呢?”
“真的阿毛……投胎去了。”
阿毛他娘坐在地上,半天没动。然后她站起来,擦了擦眼泪,回家了。
从那以后,她再也没提过阿毛的魂。她每天给那个“阿毛”做饭、洗衣、盖被子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可她的眼睛一天比一天空,像两盏慢慢熄灭的灯。
那个“阿毛”在村里长到了八岁。他的脚趾头始终缺一个,走路微微跛。他从不跟别的孩子玩,一个人蹲在墙角,望着池塘的方向发呆。有一年夏天,村里另一个小孩掉进了池塘,被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。大人们围着孩子哭,那个“阿毛”站在人群外面,嘴角咧开,露出一个笑。
那个笑被阿毛他娘看见了。她冲过去,一巴掌扇在“阿毛”脸上。
“你笑什么?”她吼。
“阿毛”捂着脸,歪着头看她。
“他下去了。”他说,“该换我上来了。”
阿毛他娘愣在原地。那天晚上,她给“阿毛”做了一顿红烧肉。他以前不吃,可那天他吃了,吃了三碗饭。“阿毛”吃完之后,趴在桌上睡着了。他娘把他抱到床上,盖好被子。
然后她去了池塘。
她走进池塘的时候,嘴里一直念着阿毛的名字。水没过了膝盖,没过了腰,没过了胸口。她还在往前走。
有人看见她走进水里,喊了人去救。可捞上来的时候,人已经没气了。她手里攥着一把水草,水草里缠着一根红绳,是阿毛小时候戴在脖子上的那根。
她下葬那天,那个“阿毛”站在坟前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等人都走了,他蹲下来,对着坟头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去找你儿子吧。这个壳,我不用了。”
然后他站起来,往池塘走去。村里人拦住他,可他力气大得吓人,三四个大人都按不住。他跑到池塘边,纵身跳了进去。
水花溅起来,又落下去。池塘平静得像一面镜子。
打捞的人找了三天,什么都没找到。连那个“阿毛”的身体都没找到,像被水化掉了一样。
只有池塘边的柳树上,挂着一根红绳。是我爷爷后来挂上去的,上面系了一枚铜钱,铜钱上刻着阿毛的生辰八字。
爷爷说,这是给真阿毛引路的。他娘在水底下等他呢,有了这根绳,他就能找着路。
那之后,池塘再也没有淹死过人。每年夏天,别的村子的池塘都有人出事,就我们村的池塘,平平静静的。水面连个波纹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