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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爷俩拿着手电筒去了偏屋。棺材还搁在两条长凳上,红布蒙着。我爸把红布掀开,我拿着螺丝刀,顺着棺材底板的缝隙一点一点撬。底板是活的,钉了几颗钉子,几下就撬开了。手电筒往里一照,果然有个油纸包,拳头大小,用麻绳捆着。
我把它拿出来,绳子一解开,里面是一张照片。黑白的,泛着黄,边角都卷了。照片上是个年轻人,穿着军装,站得笔挺。那眉眼,那轮廓,那嘴角的弧度,跟我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谁?”我问我爸。
我爸拿着照片看了半天,手开始哆嗦。他翻到背面,上面有一行铅笔字,已经模糊了,勉强能认出来:“民国三十六年,于济南。”
民国三十六年,1947年。
“你爷爷……没当过兵。”我爸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他一辈子都在种地。”
那我们手里这张照片上的人是谁?为什么跟我长得一模一样?我爷爷为什么要把这张照片藏在棺材底下?他是不是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?
第二天是头七。按照规矩,家里人得早早睡下,把灯全关了,灶里不能留火,说是让亡人回来看看。我们一家人挤在我爸那屋,谁也没睡。到了后半夜,我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,很轻,像是穿着布鞋在青砖地上蹭。然后是堂屋的门闩“咔哒”一声,自己开了。
我趴在门缝里往外看。月光底下,堂屋正中那口棺材,盖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挪开。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,干枯的,青灰色的,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迹。然后是胳膊,然后是肩膀,然后是那张脸。
爷爷的脸。可他没看我们,他直直地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,站住了。他背对着我,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是在哭。过了很久,他慢慢转过身,朝我这边看了一眼。他嘴唇动了动,我听不清他说什么,但那个口型,我反复琢磨了一整夜,最后确定,他说的是:
“别挖。”
别挖什么?别挖那口棺材?还是别挖别的什么东西?
头七过了,我们把爷爷重新入了殓,这回换了口新棺材。下葬那天,天阴得厉害,可一滴雨也没下。坟地在村西头的土坡上,旁边是片荒地,长满了野枸杞。下葬的时候,我总觉得坟坑底下有什么东西,土的颜色不对,发黑,还往外渗水。
填完土,立了碑,众人散了。我最后一个走,站在坟前,点了根烟。风吹过来,烟灰打着旋儿往上飘。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照片——我一直揣在兜里,没给别人看过。
照片上那个穿军装的年轻人,他的眼睛在看着我。我忽然想起来,我爷爷右腿有点瘸,走路一拐一拐的。可照片上这个人,站得笔直,两条腿都是好的。
那是我爷爷吗?还是……另一个人?
回家的路上,我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。就是爷爷头七那晚站过的那棵。树底下有一块青石板,平时没人注意。那天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,走过去,把石板掀开了。底下是个小洞,洞里有个铁盒子,锈迹斑斑。我把它掏出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几个字,是我爷爷的笔迹,歪歪扭扭的:
“孙子,别学我。跑。”
我拿着那张纸条,站在槐树下,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。远处传来谁家的狗叫声,一声长,一声短,像是在哭。
我把纸条揣进兜里,把铁盒塞回原处,石板盖好。然后我掏出手机,给我爸打了个电话。
“爸,我明天就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越远越好。”
我没告诉他那张照片的事,也没告诉他铁盒里的事。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要好。可那天晚上,我又梦见爷爷了。他站在坟坑边上,手里拿着一把铁锹,一下一下地挖。坑里全是水,黑乎乎的水,冒着泡。
他抬起头,看着我,笑了。那个笑,让我想起小时候他给我讲故事的样子。可他说的话,我一个字都听不懂。
“民国三十六年,我在济南,杀了个人。那个人,跟你长得一模一样。”
我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枕头湿了一大片,不知道是汗还是泪。我坐起来,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,在风里摇来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