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井里没水,早就干了。井壁上长满了青苔,底下黑乎乎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工人们拿手电筒往下照,照了半天,忽然有人喊了一声:“底下有东西!”
是一面镜子。铜镜,巴掌大,背面刻着缠枝莲纹,镜面朝上,扣在井底的淤泥里。派出所的人把镜子捞上来,擦干净了,翻过来一看——镜面上映出一张脸。
女人的脸。扎着髻,戴着银簪子,眼角有颗痣。
我爸看见那面镜子的时候,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“这是你奶奶的镜子。”他说,“她嫁过来那年,从娘家带来的。”
“那怎么会在井里?”
我爸没说话。那天晚上,他喝了很多酒,醉得不省人事。我扶他上床的时候,他抓住我的手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:“你奶奶……不是病死的。是我……我把她关在井里……她疯了……她说有人要抓她走……我没办法……”
我愣在那里,浑身的血像是冻住了。
“那面镜子……她天天照,说里面有人跟她说话。我害怕……我把镜子扔进井里……她爬下去捡……我就把石板盖上了……我……我没想让她死……我只是想让她安静……”
我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嗓子像是撕破了一样。
第二天,我爸去镇上自首了。后来判了刑,在牢里待了六年。出来的时候头发全白了,人瘦得脱了形。他再也没回过村,在镇上租了间小房子,靠给人修鞋过日子。
那口井后来被填了。村里人在上面种了棵槐树。槐树长得快,没几年就枝繁叶茂的,夏天能遮半条街的阴凉。
可我每年七月半,都会梦见那口井。梦里,井口敞开着,一个女人趴在井沿上,朝我笑。她的脸跟我爸描述的一模一样——扎着髻,戴着银簪子,眼角有颗痣。
她喊我:“小虎,过来。”
我每次都从梦里惊醒,一身冷汗。
去年,我回了趟老家。那棵槐树还在,树底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。我走过去,问了句:“这树底下,以前是不是有口井?”
一个老太太抬起头看了我一眼。她眯着眼睛,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你是小虎的儿子吧?”
“是。”
“你长得跟你奶奶一模一样。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老太太又说:“你爸走的那年,来这树底下坐了一整夜。我问他干啥,他说陪他娘说说话。”
我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背后传来老太太的声音:“你爸还说,那井里其实有两个人。一个是你奶奶,另一个……”
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她。
“另一个是镜子里的那个。你奶奶说,那镜子困着一个女鬼,她想把镜子捞上来放了它。可你爸把井封了,两个都没出来。”
我站在原地,太阳明晃晃的,可我浑身发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