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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村南头有座石拱桥,是光绪年间修的,青石板上刻着缠枝莲纹,桥栏上的石狮子嘴里含的珠子早被人敲了去。那座桥现在还在,只是没人敢走了。
我是1995年生的,属猪。小时候我奶奶最疼我,走哪儿都带着。可有一回,我要往南头去,她一把将我拽回来,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。
“南头桥,不许去。”
“为啥?”
“桥上站着个穿红衣裳的,等你呢。”
那年我七岁,听不太懂。但我记住了奶奶说话时脸上的表情,嘴唇发白,眼珠子直勾勾的,像是看见了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。
后来我长大些,从村里人嘴里拼凑出了那件事。
那是1987年的事,比我出生还早八年。村东头老赵家有个闺女叫赵小翠,那年十九,长得白净,两条辫子垂到腰。她跟邻村一个后生好了三年,眼瞅着就要定亲。可那后生家穷,拿不出彩礼。赵小翠她爹不干了,硬是把她许给了镇上开粮油铺的吴家。吴家儿子是个瘸子,三十好几了,出两千块彩礼。
赵小翠哭、闹、绝食,都没用。出嫁那天,她娘给她换上了红嫁衣,把她扶上驴车。车走到南头石桥上的时候,赵小翠从车上跳下来,一头扎进了桥下的河里。
等捞上来的时候,人早没了气。红嫁衣泡了水,沉得像块铁,把尸体往下坠。
吴家退了亲,两千块彩礼也讨了回去。赵小翠她爹没脸在村里待,过了年就搬走了。可赵小翠没走。从那以后,每年农历七月半,都有人看见南头桥上站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。她背对着你,站在桥栏边上,头发湿漉漉的,往下滴水。
你叫她,她就回头。
回头看你一眼,然后往下跳。
年年如此。
1998年七月半那天,我十二岁。那天村里死了个人,是东头的王老六,喝醉了酒掉进粪坑淹死的。大家忙活丧事,没人管我。我跟着一群半大小子满村乱窜,不知怎么就窜到了南头。
天擦黑的时候,我们几个蹲在桥头那棵老柳树底下打弹珠。我手气不好,输了好几颗,正弯腰去捡弹珠,就看见桥面上有个人。
红衣裳。背对着我们。
我以为是哪个新媳妇走夜路,刚想喊一声,忽然发现那件红衣裳的颜色不对。不是活人穿的那种红,是泡过水的、发了黑的红,下摆还在往下滴水。桥面上湿了一滩,水渍正慢慢往我们这边蔓延。
“走。”我拽了拽旁边二蛋的袖子。
“干啥?我还没赢回来呢。”
“快走!”我声音都变了。
二蛋抬头看了一眼,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似的,弹珠也不要了,爬起来就跑。我们五六个孩子连滚带爬地往村里跑,谁也不敢回头。
跑到村口大槐树下,才停下来喘气。二蛋蹲在地上,脸白得像纸,半天才说出一句话:“她……她转头了。”
“你看见了?”
“看见了。那张脸……没有眼睛,两个黑洞。她在笑。”
那天晚上我发了高烧,烧到四十度。我妈守了我一夜,拿湿毛巾给我敷额头。迷迷糊糊中,我听见她在跟我爸小声嘀咕:“老赵家那个,又出来了。孩子看见了。”
我爸沉默了很久,说:“明天我去镇上买点纸钱,烧给她。”
“有用吗?这么多年了,谁烧她都不收。”
“那也得烧。总不能让她把孩子带走。”
第二天烧了纸钱,我的烧退了。可从那以后,每年七月半,我都能听见南头桥上有动静。有时候是滴水声,有时候是脚步声,有时候是女人哼哼唧唧的小调。我问我妈听见没有,她摇头,说我烧坏了脑子。
我知道我没烧坏。那声音是真的。
2008年,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,离开了村子。走的那天,我特意绕到南头看了一眼那座石桥。桥还在,青石板上长满了苔藓。桥栏上蹲着一只乌鸦,看见我来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我对着桥鞠了三个躬。
“小翠姐,我走了。以后没人来看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