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桥底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。像风，又不像风。

大学四年，工作六年，我在城里安了家。娶了个城里姑娘，生了个闺女。我很少回村，每次回去都是匆匆来匆匆走。那座桥，我几乎忘了。

直到去年七月半。

那天我闺女忽然发烧，烧到三十九度。医生说是病毒感染，打了针也不见好。晚上我守在她床边，迷迷糊糊打了个盹，就梦见了一座桥。

青石板，石狮子，桥栏上蹲着乌鸦。

桥上站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。她这次没背对着我，她正对着我。那张脸白净净的，两条辫子垂到腰。眼睛是正常的，不是黑洞。她看着我，眼神很温和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
“小翠姐？”

“别叫我姐。我死那年十九，你爹还穿开裆裤呢。你得叫我姑奶奶。”

我愣了一下，忍不住笑了。梦里的鬼，跟我拉家常。

“你闺女没事。我摸了她额头，烧退了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那年我不是自己跳下去的。是有人推我。”

我醒来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我闺女坐在床上玩手指，额头上凉丝丝的，烧退了。我坐在床边，后背全是冷汗。

我给我爸打了电话。

“爸，1987年，赵小翠跳河那天，谁在桥上？”

我爸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。长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。

“你怎么突然问这个？”

“你就告诉我，谁在桥上？”

“吴家那个瘸子。他那天来接亲，看小翠跳了河，没救人，扭头就走了。后来他跟别人说，是小翠自己想不开。可那天在桥上的，不止他一个。”

“还有谁？”

“还有……赵小翠她爹。”

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。

“他爹收了吴家两千块彩礼，又嫌吴家儿子瘸，想退亲，吴家不干。父女俩在桥上吵起来了。他爹推了她一把，就一把。小翠没站稳，翻过桥栏掉下去了。”

“他爹没救？”

“他爹吓傻了，跑了。跑回家收拾东西，第二天就搬走了。吴家为了撇清，也说是小翠自己想不开。这事就这么压下来了。三十多年了，没人提。”

我挂了电话，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

我闺女五岁那年。前几天她忽然问我：“爸爸，什么是姑奶奶？”

我愣了一下：“谁跟你说的姑奶奶？”

“没人说。我自己做梦梦到的。一个穿红衣服的阿姨，她说她是我姑奶奶。她说谢谢爸爸给她买了新衣裳。”

我蹲下来，看着闺女的眼睛。她的眼睛很亮，干干净净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
“她还说什么了？”

“她说——桥底下太冷了，她现在要去暖和的地方了。”

我鼻子一酸，把闺女搂进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