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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奶奶是前年走的,走的时候九十三岁。村里人都说,这是喜丧,老太太这辈子值了。我爸妈在城里,奶奶的后事是我回去操办的。老宅子在村西头,三间青砖瓦房,院里有棵老石榴树,结的果子又酸又涩,没人吃,但奶奶每年都留着,说“万一有人想吃呢”。
收拾奶奶遗物的时候,我把她的衣服被褥都叠好,该留的留,该烧的烧。她住的那间屋不大,一张老式木床占了半间,床底下塞着几个纸箱子,里面全是些陈年布料、旧棉花套子。我蹲下去往外拽箱子的时候,手电筒照见最里面角落里有个东西,黑乎乎的,不像是布。
我趴在地上伸手够,指尖碰到的是一块冰凉的、硬邦邦的东西。拽出来一看——一双绣花鞋。
红缎面的,绣着并蒂莲,鞋尖上缀着米粒大的银珠子。鞋底是白布纳的,一层一层,针脚密得像小米粒。我放在手心里掂了掂,轻得很,像是没穿过几次。可那鞋面上的缎子已经发黑了,银珠子也氧化成了灰黑色,闻着有一股很淡的樟脑味,底下藏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腥气。
我奶奶这辈子没穿过绣花鞋。她年轻时候是贫农,嫁给我爷爷那年穿的还是借的褂子。这双鞋是谁的?
我拿着鞋去问我爸。我爸看了一眼,脸色就不对劲了,转身去问了我大伯。大伯那会儿正在院子里抽烟,看见鞋,烟掉在地上,踩灭了都没顾上捡。
“哪来的?”
“奶奶床底下。”
大伯和我爸对视了一眼。大伯说:“扔了。赶紧扔了。扔河里去,别扔垃圾桶。”
“为啥?”
“你奶奶没跟你说过?她年轻时候有个妹妹,叫二丫。三岁那年掉河里淹死了。这双鞋是你太姥姥给二丫做的,刚做好,还没上脚,人就没了。”
“那怎么在奶奶床底下?”
大伯没说话,我爸也没说话。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院子里,一个抽烟,一个看着天。过了好半天,大伯才说:“你奶奶这辈子,心里有愧。”
原来,二丫掉河里那天,是我奶奶带着她出去玩。那年我奶奶七岁,二丫三岁。姐妹俩在河边捞蝌蚪,二丫脚下一滑,就掉进去了。我奶奶不会水,跑去喊人,等大人赶来的时候,二丫已经漂到河中间了。
人是捞上来了,可早就没气了。太姥姥哭得死去活来,太姥爷抽了我奶奶一巴掌,骂她“怎么不把你淹死”。后来太姥姥做了这双绣花鞋,说要给二丫穿上,让她体体面面地走。可临下葬的时候,太姥姥又反悔了,把鞋留下了,说“孩子光着脚走的,穿上鞋,怕她舍不得走”。
这双鞋,太姥姥留了一辈子。她走的时候,把鞋给了奶奶。奶奶没扔,也没烧,就搁在床底下,一搁就是七十多年。
那天晚上,我住在老宅子里。屋里的床就是奶奶睡过的那张,老榆木的,又沉又稳,睡上去吱呀吱呀响。我把那双绣花鞋放在堂屋的供桌上,旁边点了三炷香。按理说,该扔的。可我想着,七十多年了,二丫要是还在,也该是个老太太了。让她在屋里多待一晚吧。
半夜,我被冻醒了。七月天,屋里闷热,可我就是觉得冷。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,后脖颈子一阵一阵地发凉。我翻了个身,想拽被子,手一伸,碰到了什么东西。
软的,凉的,上面有绣花的纹路。
我猛地睁开眼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枕边那双绣花鞋上。它们本来在堂屋供桌上,现在却整整齐齐地摆在枕头旁边。鞋尖朝着我,鞋面上的并蒂莲在月光底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我想坐起来,可浑身动弹不了。眼皮沉得像灌了铅,意识清醒,身体完全不听使唤。我盯着那双鞋,看见鞋口里慢慢伸出了一样东西。
小小的,白生生的,五个脚趾头。
一只脚从鞋里长了出来。然后是另一只。小小的一双脚,穿着那双红缎面绣花鞋,站在我的枕头边上。我听见一个声音,细细的,嫩嫩的,像三岁小孩在说话。
“姐姐……姐姐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