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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在叫谁?叫我还是叫奶奶?
那双小脚慢慢往我脸上凑,我闻到一股水腥气,像是河底的淤泥,混着烂草根的味道。我想喊,嗓子发不出声。就在那双脚快要踩到我脸上的时候,忽然停了。
然后是一声叹气。很轻的,像是失望,又像是释然。
“你不是姐姐。”
那双脚退回去了。缩进了鞋里。然后鞋也动了,慢慢地,一点一点地,挪到了床边,掉在地上,发出“啪嗒”一声。
我能动了。
我连滚带爬地下了床,鞋也没穿就往外跑。跑到院子里,蹲在石榴树底下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月亮很大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门,门关得好好的。
第二天一早,我把那双绣花鞋装进一个纸盒里,拿到河边。河还是那条河,只是窄了许多,水也浅了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我找了处水深的地方,把纸盒放在水面上,轻轻一推。
“二丫,你姐姐去找你了。这鞋,你穿上吧。”
纸盒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,慢慢往下沉。沉到一半的时候,忽然打了个旋儿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拽了一把。然后就彻底沉下去了。
河面上冒了几个泡,然后恢复了平静。我蹲在河边,点了根烟,看着水面发呆。烟抽到一半的时候,我听见河对面传来小孩的笑声。很清脆,咯咯咯的,像是有个三岁的小丫头在水边玩水。
可我抬头看,河对面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风吹过芦苇,沙沙地响。
那天晚上,我梦见两个女人。一个是我奶奶,年轻时候的样子,扎着两条辫子。另一个是个小女孩,穿着红缎面绣花鞋,蹦蹦跳跳地往前跑。奶奶在后面追,一边追一边喊:“二丫,你慢点,姐跟不上了。”
小女孩回头,朝奶奶伸出手:“姐姐快来,娘做了糖饼。”
奶奶跑过去,牵住小女孩的手。两个人一起往前走,越走越远,越走越淡。奶奶回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。
那个笑,是我从小到大从没见过的那种笑。轻松的,释然的,像是背了一辈子的东西,终于放下了。
醒来的时候,枕头湿了一片。我坐起来,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东西——一颗石榴。老宅院子里那棵树上摘的,又酸又涩的那种。可我咬了一口,居然是甜的。
后来我把老宅院子里的石榴树砍了,栽了棵新的。新树结的果子又大又甜,每年秋天都压弯了枝。我爸妈搬回了村里住,我爸没事就坐在石榴树下喝茶,我妈说这树长得真好。
只有我知道,那棵树底下埋着那双绣花鞋。我到底没舍得全扔,从河边回来的时候,我把其中一只藏在了怀里。后来想了想,把它埋在了新栽的石榴树底下。
二丫既然喜欢穿绣花鞋,就让她穿着吧。新鞋新树新院子,都是新的。
去年我回去过年,发现石榴树上系了根红绳。我问谁系的,我妈说是村里的小孩闹着玩。可我知道,那红绳系的方式,是端午给孩子系在手腕上的那种平安结。
我奶奶活着的时候,每年端午都给村里的小孩系。她说,小孩家家的,要拴住,别让水鬼拽了去。
我站在石榴树底下,风吹过来,红绳在枝头一荡一荡的。像是有人在荡秋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