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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奶奶去世那年,我十二岁。
葬礼后的第三天夜里,我被一阵敲击声吵醒。
声音来自堂屋,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擦棺木。
我壮着胆子走过去,看见奶奶的棺材盖在微微颤动。
棺盖缝隙里,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指。
我奶奶去世那年,我十二岁。她走得很安详,是在一个午后,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晒着太阳,就那么睡过去了。村里人都说,这是喜丧,老人家修来的福分。葬礼办得热闹,吹吹打打三天,最后要抬去后山祖坟那天,出了一件怪事。
起棺的时候,绳子突然断了一根。棺材猛地一斜,差点砸到抬棺的八大金。我站在人群外围,透过攒动的人头缝隙,看见棺材落地时震开了一条缝。就那么一瞬间,我看见奶奶的手从寿衣里滑出来,搭在棺沿上。那指甲——我分明记得前几天入殓时还修剪得整整齐齐,现在却像枯树枝一样弯曲着,又长又黑。
大人们很快把棺材重新捆好,没人提这件事。但我看见我爹的脸色白了一下,他悄悄拽住准备盖棺的木匠张伯,两人在墙角嘀咕了半天。张伯走的时候,往我家的方向吐了口唾沫,脸色很难看。
葬礼后的第三天夜里,我被一阵敲击声吵醒。那声音不大,却像直接敲在我耳膜上——笃,笃,笃。很慢,很沉,带着某种说不出的黏腻。
我住在西厢房,隔壁就是堂屋,奶奶的棺材原本停在那里。虽然已经下葬了,但那口黑漆棺材是租来的,要等头七过了才还回去。此刻那口空棺材就停在堂屋正中,用两条长凳架着。
笃,笃,笃。
声音又响起来。这一次我听清了,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擦棺木。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,被窝里像灌了冰水。我想喊我爹,可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村里的老人说过,小孩子眼睛干净,容易看见不干净的东西。我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不干净,但我本能地知道,堂屋里有东西。
我赤着脚下了床,脚底板贴在地上的凉意让我打了个激灵。堂屋门没关,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条惨白的光带。我扶着门框,探头往里看。
棺材盖在微微颤动。
不是风吹的,因为堂屋的窗户都关着。那颤动带着一种韵律,像有人在里面推。棺盖和棺身之间本来就有缝隙,此刻那缝隙里,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指。
指甲又长又黑,像鹰爪一样抠着棺沿,一节一节往外爬。
我整个人僵住了。那只手我认得,拇指上还戴着我奶奶生前从不离身的顶针,铜的,磨得发亮。手指一节一节地往外伸,然后是手掌,手腕,青灰色的皮肤上布满了褐色的尸斑。
我想跑,可腿像灌了铅。那只手在棺沿上停了片刻,然后开始往下摸,摸到拴在棺侧的引魂幡,扯了下来。幡布撕开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。
然后,棺材里传来一声叹息。
那声音我太熟悉了。奶奶生前睡觉时总爱叹气,长长的一声,带着痰音。可现在这声叹息里,还夹杂着别的什么,像是喉咙里塞了棉花,又像是水泡冒上来的咕嘟声。
我不知哪来的力气,转身就跑。可刚一回头,就撞在一个人身上。
是我爹。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,脸色铁青,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。他身后还跟着张伯,张伯手里拿着一把墨斗,就是木匠用来弹线的那种。
“回去睡觉。”我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,“别出声,别回头。”
我想说什么,可我爹一把将我推进西厢房,反手把门锁上了。我趴在门缝上往外看,只见我爹和张伯进了堂屋,然后灯亮了,烛火映在窗纸上,两个人的影子晃来晃去。
我听见我爹在念什么,像是在求,又像是在骂。张伯则在棺木上弹墨线,啪,啪,啪,每弹一下,棺材里就传来一声闷响。后来张伯又拿了把斧头,在棺材四角各敲了一下,每敲一下,就喊一声:“起!”
折腾了大半夜,堂屋才安静下来。我趴在床上,耳朵贴着墙,听见我爹和张伯在院子里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