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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不合规矩。”张伯的声音,“入土了就不该再请回来。你们非要停灵过头七,现在好了,她不肯走了。”
“张伯,你得想想办法。”我爹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娘她……她是不是有什么放不下?”
“放不下?”张伯冷笑了一声,“你娘走的时候,寿衣是不是少穿了一件?”
我爹沉默了。
“我早说过,寿衣要穿单数,你们偏偏穿了双数。现在她少一件,阴间不收,阳间不留,卡在中间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明天我去镇上买一件补上,半夜烧给她。但是——”张伯的声音压低了,“她要是还不肯走,就得请人走阴了。”
走阴。我听过这个词。村里有个刘婆婆,据说能下阴间。但她已经很多年不做这事了,说是折寿。
第二天,我爹去镇上买了件寿衣,半夜在十字路口烧了。可第三天夜里,那声音又来了。这一次不只是刮棺木,还多了说话声。
是我奶奶的声音。她在哭。
“冷啊……”她哭着说,“少一件……冷啊……”
我爹在堂屋里跪了一夜,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。可那哭声没停,反而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近。到后来,棺材盖被顶开了一条缝,那只戴着顶针的手又伸了出来,在月光下摸索。
“给我……给我……”
第四天,张伯带来了刘婆婆。
刘婆婆七十多岁,瘦得皮包骨,眼睛半瞎,走路要人扶。可一进堂屋,她的腰就直起来了。她绕着棺材走了三圈,停下来,对着棺材说了句话。
“老姐姐,你走吧。你儿子给你烧了,你收着就是了。”
棺材里安静了片刻,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,这次带着怒意:“不够!少一件!冷!”
刘婆婆叹了口气,转身对我爹说:“她不只是少一件寿衣。她心里有事,你仔细想想,她走之前,有没有什么没交代的?”
我爹愣了半天,突然一拍大腿。他跑进里屋,翻箱倒柜找了半天,最后在奶奶的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。布包里是一张存折,还有一封信。
信是写给我爹的。奶奶在信里说,她攒了三千块钱,藏在灶台底下的砖缝里,那是给我将来上学的。但她一直没来得及说,因为走得太突然了。
我爹把信烧了,又按照刘婆婆的吩咐,在灶台底下找到了那三千块钱。他把钱放在棺材里,又磕了三个头。
“娘,你放心,这钱我一定供娃上学。”
棺材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,然后那声音渐渐弱了下去。刘婆婆又念了一段什么,在棺材四角贴了黄纸符,最后让人把棺材抬到院子里,打开了棺盖。
棺材里空荡荡的,只有奶奶的寿衣整整齐齐地摆着,上面放着那个顶针。刘婆婆把顶针收起来,递给我爹:“留着吧,她留给你儿子的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奶奶走的那天下午,她其实是想跟我爹说什么的。但我爹那天急着去镇上办事,没等她把话说完就走了。奶奶一个人坐在藤椅上,晒着太阳,想着怎么开口,想着想着,就睡着了。
再也没醒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