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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我八岁，跟我爹去邻村吃酒席。

我爹是个瓦匠，十里八乡谁家盖房子都找他。那天是隔壁李家坳的李老栓嫁闺女，我爹去帮工，顺带把我捎上了。李家坳和我们村隔着一座山，山路弯弯绕绕，白天走都得留神，晚上更是伸手不见五指。

酒席吃到后半程，大人们还在划拳，我趴在桌上打瞌睡。我爹把我摇醒的时候，月亮已经挂到头顶了。他喝了酒，脸红脖子粗，但步子还算稳。李老栓要留我们住一晚，我爹不肯，说第二天还有活，非得连夜赶回去。

“走夜路别回头。”李老栓送我们到村口，反复叮嘱，“尤其是过了乱葬岗那段，听见啥都别回头看。”

我爹摆摆手，说知道了知道了，拉着我就走。

出了李家坳，就是一条窄窄的山路，两边是密匝匝的松树林。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，在地上印出歪歪扭扭的影子，像有什么东西趴在地上。我爹走在前面，手里捏着个手电筒，光柱摇摇晃晃的。我拽着他的衣角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。

走了大概半个时辰，到了一处山坳。我记得白天经过这里时，看见路边有好几个坟包，有的还插着花圈，纸扎的颜色已经褪了。这就是李老栓说的乱葬岗。据说早年间闹饥荒，饿死的人没处埋，都往这山坳里扔，后来就成了一片乱坟地。村里人说，这里晚上能听见哭声，还有人看见过穿红衣服的女人坐在坟头上梳头。

我爹的手电筒突然闪了一下，灭了。他拍了拍，又亮了，但光比刚才暗了许多，照在地上像一摊黄水。

“爹，我怕。”我说。

“怕什么，有爹在。”他嘴上这么说，可我感觉到他脚步加快了。

就在这时，我听见身后有声音。

沙沙，沙沙，沙沙。

像有人踩在落叶上，不紧不慢地跟着。我后背一阵发麻，想回头看看，想起李老栓的话，硬是忍住了。我爹也听见了，他攥紧我的手，低声说：“别回头，快走。”

沙沙声越来越近，从身后变成了身旁。我余光瞥见一个影子，不高，佝偻着，像个小老头。那影子走在我左侧，始终保持一步的距离。我不敢扭头，但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——一股土腥味，混着香灰和霉味。

我爹把手电筒往左边照了一下。光扫过去的瞬间，我看见那个影子了。

是个老头，穿着一身黑棉袄，脸上灰扑扑的，五官模糊成一团。他佝偻着腰，跟我们一起走，脚底下却没有声音。手电筒光照到他的一刹那，他转过脸来看我，嘴巴动了动，像是在说什么，可我听不见。

我爹猛地把手电筒往地上一摔，拽着我撒腿就跑。

我被他拖着跑，脚下磕磕绊绊，好几次差点摔倒。身后那沙沙声也跟着跑起来，越来越快，越来越近。我忍不住了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个老头就贴在我身后，脸离我不到一尺远。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——眼睛是空的，两个黑洞，嘴巴咧着，露出一排黑牙。他伸出手来抓我，手指又细又长，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
我吓得哭都哭不出来，只觉得后脖子一凉，像被冰水浇了。

后来是我爹把我背回去的。一路上他不停地喊我的名字，我迷迷糊糊应着，只觉得浑身发冷，骨头缝里都在冒凉气。

到家的时候，天快亮了。我娘看见我爹背着我进门，我的脸白得像纸，嘴唇发紫，吓得差点哭出来。我爹把我放在床上，我蜷成一团，哆嗦着说冷。我娘给我盖了三床被子，我还是喊冷。

然后我就开始发烧了。烧到四十度，说胡话，嘴里念叨着“黑棉袄”“手电筒”“别回头”。我爹蹲在床边，一根接一根抽烟，脸色比我还难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