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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奶奶那时候还活着。她拄着拐杖进来，看了我一眼，又看了看我爹，说：“撞客了。”

撞客，就是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了。村里人都知道，走夜路撞客，轻则发烧说胡话，重则被附身，把魂丢了。

奶奶让我爹去灶台底下取了一碗灶心土，又去鸡窝里掏了个刚下的鸡蛋。她把灶心土兑水搅匀，在我额头上画了个十字，然后把鸡蛋立在我枕头边上。那鸡蛋晃晃悠悠地立住了，像个不倒翁。

“说说，路上遇见啥了？”奶奶问我。

我烧得迷迷糊糊，嘴里断断续续地说：“老头……穿黑棉袄……跟我走……回头……他抓我……”

奶奶的脸色变了。她转身问我爹：“是不是过了乱葬岗？”

我爹点头。

“是不是有个穿黑棉袄的老头？”

我爹又点头，声音发颤：“娘，你咋知道？”

奶奶没理他，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红布包，里面是一把剪刀和一撮黑狗毛。她把黑狗毛塞进我嘴里，又用剪刀在我枕头底下压了一道黄纸符。然后她坐在我床边，开始唱。

唱的是什么我听不清，只记得调子又低又长，像是在跟谁说话。她一边唱，一边用手在我额头上拍，每拍一下，我就觉得身上轻一点。

唱到后半夜，我突然不冷了。浑身出了一身透汗，衣服都湿透了。奶奶摸了摸我的额头，说：“行了，走了。”

我爹问：“那老头是谁？”

奶奶叹了口气：“早年间死在乱葬岗的绝户，没人烧纸，到处游荡。他看你娃年纪小，想找个伴。你回头看他，他就缠上你了。”

“那现在呢？”

“我用黑狗毛和黄纸符把他赶走了。但——”奶奶顿了顿，“他记住你娃了。以后走夜路，千万别回头。尤其是过了乱葬岗，听见有人叫你名字，更不能回头。”

从那以后，我再也没走过夜路。后来我考上大学，离开了村子，在城里安了家。有一次开车回老家，经过李家坳那段山路，已经是晚上了。车灯照在路面上，两旁松树林的影子还是歪歪扭扭的。

我老婆坐在副驾驶上玩手机，突然说：“刚才路边是不是站了个人？”

我攥紧方向盘，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后座上什么都没有。

“没有。”我说，“你看错了。”

可我分明感觉到，后脖子又是一凉。那种冰凉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，像有人从后面伸出手，轻轻碰了一下。

我没回头。

后来我查过村里的老档案，民国三十一年，乱葬岗确实埋过一个绝户老头，姓甚名谁没人知道。他死的时候穿着黑棉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