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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奶拄着拐杖出了门,半夜才回来。她带回来一包黄纸钱、一炷香、还有一碗黄酒。她把黄酒倒在我脚脖子上搓,搓到发热,然后用黄纸钱在我头顶上绕了三圈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那是谁?”我烧得迷迷糊糊,嘴里嘟囔,“谁拽我……”
奶奶没回答我,只是叹了口气。
第二天,我退了烧。可我总觉得身上不得劲,走起路来轻飘飘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奶奶说我丢了魂,还得叫回来。
叫魂那天是七月半,鬼节。
奶奶让我坐在堂屋正中,面前摆了一碗清水、一面铜镜、还有我那天穿的裤衩。她点了三炷香,插在香炉里,然后拿着一把竹筛子,上面蒙了块红布,站在门口开始喊。
“娃儿哎——回来咯——”
她的声音又尖又长,在夜里传出去很远。每喊一声,就用竹筛子在门框上磕一下,啪,啪,啪。
我坐在堂屋里,看着面前的铜镜。那铜镜是奶奶的嫁妆,老得发黑了,照人模模糊糊的。可那天晚上,我在镜子里看见了奇怪的东西。
镜子里除了我,还有一个人。
一个女孩,跟我差不多大,扎着两个羊角辫,穿着红布褂子。她站在我身后,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,水从她身上滴下来,在地上汇成一小滩。她隔着镜子看着我,嘴巴一张一合,像是在说什么。
我猛地回头。
身后什么都没有。
再转回来看镜子,那个女孩还在。她朝我笑了一下,笑得很开心,可那笑让我浑身发冷。然后她伸出手来,在镜面上写了个字。
我认得那个字。我奶奶教过我,那是个“替”字。
奶奶还在门口喊魂,声音一声比一声急。我听见她在喊:“莫拽他——莫拽他——你家在那边——莫拽他——”
镜子里那个女孩慢慢往后退,退到镜子边缘,然后不见了。铜镜里只剩下我自己的脸,苍白得像张纸。
奶奶喊完魂进来,把铜镜翻扣在桌上,又用红布蒙了。她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符,烧了,灰兑水让我喝下去。那水又苦又涩,我捏着鼻子灌下去,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第二天,我身上轻了,脚脖子上的手印也消了。奶奶把铜镜和那件裤衩一起装进一个坛子里,埋在了后山的一棵老槐树底下。她埋的时候我偷偷跟去看,听见她对着土坑说了一句话。
“莫怪莫怪,各归各位。你走你的阴司路,他走他的阳关道。莫拽他,莫拽他。”
后来我长大了,才从村里老人口中听说,那个淹死鬼塘,在我之前两年,淹死过一个女孩,叫小梅。那年夏天她跟我一样大,也是九岁,也是去塘里玩水。可她没有我这么幸运,被拽下去的时候没人拉她一把。
老人说,淹死的人如果不找到替身,就永远走不了,年年在塘底等着拽人。小梅拽过我一次,没拽成。后来村里把塘填了,再也没出过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