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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爷爷是村里最后一个纸扎匠。
这行当现在没人学了,都嫌晦气。可爷爷说,纸扎是积德的事——死人到了那边,总得有间房住,有件衣裳穿,有个下人使唤。活人给死人烧什么,那边就有什么。
我小时候跟着爷爷学扎纸人,先学扎骨架。竹子劈成细篾,用麻线绑出人的形状,再糊上白纸。爷爷扎的纸人跟别人不一样,他扎的骨架关节能活动,说是这样“到了那边不僵”。点睛是最后一步,也是最要紧的一步——朱砂调桐油,点在纸人脸上,这纸人就有了灵。
爷爷说:“点睛之后,纸人就是活的了。你给它画什么脸,它就是什么性子。画笑脸上天堂,画哭脸下地狱,画错了,它要找你麻烦。”
那年冬天,村东头的赵家死了媳妇。那媳妇姓周,叫周小云,难产死的,才二十三。赵家来定纸扎,要一间房、一顶轿子、两个丫鬟。爷爷接了活,让我帮着打下手。
扎到第二个丫鬟的时候,爷爷忽然停下来,盯着手里的竹篾看了半天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赵家说,这丫鬟要伺候少奶奶的。”爷爷摸着竹篾,“可周小云是难产死的,心里有怨气。怨气重的死人,配的丫鬟不能太像人。”
他想了想,把已经扎好的丫鬟骨架拆了,重新扎了一个矮的、胖的,脸画得憨憨的,眼睛小得像两条缝。
“这样才压得住。”他说。
可当天晚上,我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。
那会儿我睡在东厢房,窗户正对着院子。半夜的时候,我听见院子里有“沙沙”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走路,可那脚步声太轻了,轻得不像活人。我爬起来,从窗户缝往外看。
月光底下,院子里站着一个人。
矮胖的身形,憨憨的脸,小眼睛。正是爷爷白天扎的那个丫鬟纸人。它背对着我,一动不动地站在院子中间,面朝堂屋的方向。风吹过来,它身上的白纸哗哗响,可它的人形纹丝不动,像钉在地上似的。
我吓得缩回被窝,用被子蒙住头。过了不知道多久,我听见堂屋门“吱呀”响了一声,然后是爷爷的脚步声。
“来了?”爷爷的声音,很平静。
没有回答。但纸人身上的白纸又响了一阵。
“少了什么?”爷爷问。
还是没回答。然后我听见爷爷叹了口气,说:“知道了。你回去吧。”
第二天早上,我起来的时候,院子里什么都没有了。纸人不在,爷爷也不在。堂屋桌上多了一碗冷饭,上面插了三炷香,已经烧完了。
我问爷爷昨晚怎么回事。爷爷说:“赵家少奶奶不满意那个胖丫鬟,要自己挑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我重扎。”
他重新扎了一个丫鬟,这回是个瘦高的,瓜子脸,眼睛画得细细长长,穿一身绿纸衣裳。扎完之后,他在纸人背后画了一道符,让我拿朱砂把符描红。
“记住了,”他说,“背后这道符,是给死人看的。活人看不得。”
赵家来取纸扎那天,是腊月廿二。赵家老太太亲自来的,抱着那堆纸人纸房,哭得眼睛通红。“小云啊,”她一边哭一边说,“给你送丫鬟来了,在那边别受委屈……”
爷爷站在门口看着,没说话。等赵家人走了,他才转身回屋,把门关上,一整天没出来。
当天夜里,村里出事了。
赵家住在村东头,半夜的时候,赵家老太太起来上厕所,看见灵堂里亮着灯。周小云的棺材停在堂屋正中,还没下葬。老太太走过去一看,棺材盖开着,里面空的。
她吓得大叫,把全家人都喊醒了。大家举着手电筒找了一圈,最后在周小云生前的卧房里找到了她——她就坐在床上,怀里抱着一个纸人,就是爷爷扎的那个绿衣丫鬟。纸人的脑袋被拧下来了,扔在地上。
赵家人吓坏了,连夜来敲我家的门。爷爷披着衣服出去,听他们说完,脸色沉下来。
“她不肯走。”爷爷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