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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法跟村里人说,说了他们只会当我撞客了,或者疯了。我只能自己扛着。白天还好,一到晚上,我就把房门从里面顶上,拿把柴刀放枕头边。
事情在第七天晚上变了。
那天我睡得不沉,半梦半醒之间,觉得屋里特别冷,寒气像水一样漫上来,浸得骨头缝里都是冰的。我好像听见有人在走动,很轻,就围着我炕沿转。我想睁眼,眼皮沉得像灌了铅。想动,手脚像被什么压着。
然后,一个声音响起来,就在我头顶上,很近,近得像是贴着我耳朵说的。那声音哑哑的,像砂纸磨着木头,是我爷的声音,又不太像,里面夹着一种说不出的尖细。
“伢子……我的碗……我给你修好了……”
那声音顿了顿,像是在喘气,可那喘气声又湿又黏,带着一种腥甜的气息,扑在我脸上。
“……你摔的时候,咋不数数呢……少了一个……”
少了一个?我脑子里嗡的一下。我拼了命地想,当时摔了多少个?三个碗,两双筷子,一个缸子。对,三个碗。可那天早上灶台上……是四个。
我还记得,那个多出来的碗,小小的,白底蓝花,是爷平时舍不得用的那个,说是他娘留给他的,一直放在柜子最里头。我摔的时候,根本就没想起来。它现在还在柜子里吗?
我不敢动,也不敢应声。那声音绕着我,一遍一遍地念叨:“少了一个……少了一个……给我……给我……”
不知道过了多久,天蒙蒙亮了,那声音才慢慢淡下去。我浑身冷汗,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。等天光大亮,我壮着胆子打开柜子最里头那个格子。那个小碗,果然还在。
我把它拿出来,碗底朝上,四个字,刻得整整齐齐——陈桂,还有一排小字:留给我的孙。
我捧着那个碗,手抖得厉害。我想起爷临终前攥着的手,想起他那些天欲言又止的眼神,想起村里的规矩——碗筷必须全烧掉或摔碎,一件不留,否则死人惦记着,就回不来了。
我没摔这个碗。它还在。
那天晚上,我没睡。我把所有碎片——是的,那些复原了的碗筷——又砸了个稀烂,连同那个小碗,一起扔进灶膛里,点上火烧了。火苗蹿起来,把那些瓷片子烧得噼啪响,我听见火里好像有叹息声,悠长悠长的,像是松了口气。
烧完,我把灰烬扫出来,趁着天没亮,一口气跑到村后头的河里,把灰都撒了进去。河水混着灰,打着旋儿往下游去了。
从那以后,家里再没响过风箱声,灶台上的东西也没再自己动过。我晚上能睡个整觉了,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,会闻到一股很淡很淡的、烧瓷器的焦糊味,从窗户缝里飘进来,转瞬就散。
村里人都说我爷走得不安生,魂魄散干净了才好。我没跟他们细说,只说是按规矩办了。只是每次走过灶房,看见那口空落落的铁锅,我还是会觉得背后发凉,总感觉有一双眼睛,还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,盯着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