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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镜子能看到你背后的东西。你奶奶当年给赵四收殓的时候，用这镜子照过他的尸体，看见他背上趴着一个人，两只手死死箍着他的脖子，指甲全嵌在肉里。那人赵四认识，是前一年掉河里淹死的王木匠。”

我拿着镜子的手开始抖。

“妈，你别吓我。”

“我没吓你。今晚你睡堂屋，灯别关，门别关。我陪你。”

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。我妈坐在我旁边的竹椅上，手里攥着一把剪刀，眼睛盯着大门。堂屋的灯亮了一整夜，灯泡发着昏黄的光，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，投在墙上。

到了后半夜三点多，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，又听见了。

啪。啪。啪。

声音从院门外传来，和刚才在路上听到的一模一样。我猛地睁开眼，看见我妈的身体绷得笔直，攥着剪刀的手青筋暴起。她没动，只是用极低的声音说：“别动，别出声。”

拍手声停了。安静了几息，然后，我听见院门“吱呀”响了一声。那门是虚掩的，栓子是木头的，推起来会响。它自己推开了，又缓缓合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“砰”。

有东西进来了。

脚步声很轻，像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，一步，一步，不紧不慢地往堂屋这边走。我攥紧了被子，牙齿开始打颤。那脚步声走到堂屋门口就停了，没有进来。

我妈突然站起来，拿起那面铜镜，对准了门口。

镜面里映出的东西，我永生难忘。

堂屋门口站着一个瘦高的影子，看不清脸，只能辨出一个黑蒙蒙的轮廓。它的两只手在胸前保持着拍巴掌的姿势，可那手和正常人的完全不一样——手指极长，垂到膝盖以下，指尖黑漆漆的，像烧焦的枯枝。它保持着拍手的动作，一动不动地朝着屋里。

我妈把镜子往前一递，嘴里喝了一声：“认错人了！走！”

那影子在门口站了很久。然后，那两只长手慢慢放了下来，往后退了一步，又退了一步，最后消失在院门的方向。院门又“吱呀”响了一声，彻底安静了。

天亮以后，我妈把铜镜收了起来，什么话都没跟我说。我追问了几天，她始终闭口不谈。直到半个月后，邻村传来一个消息：赵四的侄子，也就是当年给赵四收尸的那个年轻后生，在县城工地上出事没了。据说死的时候，是半夜从脚手架上掉下来的，摔在地上之前，工友说听见他一个人在楼顶笑，嘴里念叨着：“来了来了，来接我了。”

我妈听完这个消息，长长叹了口气，把那面铜镜锁进了柜子最底层。

“这事算完了，”她看了我一眼，“你奶奶替你把账还了。赵四当年走的时候不甘心，一直想再拉一个人下去。你奶奶拿自己抵了，才保住了你。”

“拿自己抵？什么意思？”

我妈没有回答。她只是转身进了灶房，我这才注意到，她走路的时候，左肩比右肩低了一点。我仔细看过去，她的左肩上，有一块淡淡的暗红色印记，像是被什么烫过，又像是被什么抓过，五个指头的形状清清楚楚。

我张了张嘴，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从那以后，我再走夜路的时候，习惯性地偏着走，永远把左肩贴在靠墙的一侧。可每次路过村口那段老路，我还是能听见，远远的，远远的，有人不紧不慢地拍着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