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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七岁那年,在放学路上捡过一样东西,一块红布。那布巴掌大小,叠得方方正正,压在路边的石子底下,只露出一个角。我以为是哪个女同学丢的手帕,扯出来一看,红得扎眼,滑溜溜的,像绸子,上面绣着半朵牡丹,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。
我随手揣进了裤兜里。回家路上还掏出来看了好几回,心里美滋滋的,打算明天拿去学校显摆。
那天晚上我开始做梦。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雾里,前面有个女人背对着我,穿着一身大红嫁衣,裙摆拖在地上,像一摊化不开的血。她慢慢转过头来,脖子转得很慢很慢,像生锈的轴承。脸还没转过来,我就醒了。
一身冷汗。窗外天还黑着,公鸡都还没叫。
第二天上学,我把红布揣在书包里带去了。课间拿出来给同桌看,她刚伸手要摸,突然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,脸色发白:“这布哪来的?”
“路边捡的。”
“你赶紧扔了。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眼睛盯着那块红布,像盯着一条蛇,“我奶奶说,路边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,是给死人做媒的。谁捡了,谁就是答应了。”
我嘴硬说不信,但心里开始发毛。放学的时候,我把红布塞回了书包最底层,一路小跑回家。推开院门就喊奶奶。奶奶正坐在堂屋里纳鞋底,看见我慌慌张张的样子,放下手里的活计问我怎么了。
我把红布掏出来递过去。奶奶接过去只看了一眼,手就开始抖。她把红布翻过来,又翻过去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然后她把红布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这是寿衣料子。”奶奶声音很低,“而且是冥婚用的。你看这牡丹,只绣了半朵——另一半要等新郎那边绣好了合在一起,才算礼成。”
“什么是冥婚?”
“就是给死人娶媳妇。”奶奶把红布放在桌上,像放什么烫手的东西,“有些人家,儿子没娶亲就死了,家里怕他在地下孤单,就找个刚死的姑娘配阴亲。姑娘的嫁衣不能做全,留一半给男方那边补。这块布,就是那件嫁衣上剪下来的。”
我腿肚子发软,带着哭腔问:“那怎么办?”
奶奶没说话,起身进了里屋。我听见她翻箱倒柜找了一阵,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把干艾草和三根白蜡烛。她把艾草点着了,在堂屋里绕了一圈,嘴里念念有词,又拿白蜡烛在我头顶正着转了三圈,反着转了三圈。烛泪滴在我头发上,烫得我一哆嗦,但我不敢躲。
“今晚你跟我睡。”奶奶把红布收进了她贴身的衣兜里,“明天天一亮,我就去十字路口把这事儿了了。”
那天夜里,我睡在奶奶床上,被窝里全是艾草的味道。奶奶睡在外侧,把我挡在里头。她一夜没睡,靠着床头坐着,手里攥着那把断齿的木梳,眼睛一直盯着窗户。
到了后半夜,我听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