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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门外面,有人在敲门。不是用手拍,是用指甲在木门上划拉,一下,一下,刺啦刺啦的,听得人牙酸。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又尖又细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:“我的布……我的布……”
奶奶按住我的肩膀,不让我动。她自己也没动,只是对着窗户说:“布在我这儿。你找错人了,孩子不懂事,捡了你的东西。明天一早就还你。你走吧。”
那声音停了一会儿。然后指甲划门的声音更急了,刺啦刺啦响成一片,像有很多只手同时在挠。那女人的声音也变得又急又尖:“给我……给我……”
奶奶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木梳,往床沿上“啪”地一拍,嗓门陡然拔高:“我说了明天给你!你再闹,我让你连这半块布都拿不回去!”
划门声猛地停了。外面安静了几息,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门口放了个什么东西,接着是远去的脚步声,很轻很轻,最后消失在夜风里。
第二天天刚亮,奶奶就起了床。她没让我跟着,揣着那块红布一个人去了村东头的十字路口。我趴在窗户上看她,见她蹲在地上把那块红布烧了,火苗蹿起来的时候,我看见她往后踉跄了一步,像被人推了一把。
她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,右胳膊上多了一道青紫的印子,五根手指的形状。她说没事,那姑娘拿了布,走了。
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。但那天之后,奶奶开始咳嗽。起初只是偶尔咳两声,后来一天比一天重,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。吃了多少药都不见好,去镇上医院看了,医生说肺上没毛病,开了一堆止咳糖浆,喝了跟没喝一样。
村里老人说,那是冲撞了阴亲,得去城隍庙里烧香还愿。我妈带着我去庙里磕了头,又按庙祝说的,在十字路口撒了五谷和铜钱。奶奶的咳嗽从那以后慢慢好了,但落下了病根,一到冬天就喘不上气,稍微受点凉就咳个不停。
她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那块红布的事。直到她去世那年冬天,有一天晚上她把我叫到床前,拉着我的手说:“那年的事,不怪你。你不知道。”
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奶奶沉默了很久,说:“那姑娘姓柳,是隔壁柳家坳的。十八岁那年生病死了,还没嫁人。她爹娘心疼她,给她配了门阴亲,男方是河对岸陈家早夭的儿子。嫁衣做了一半,男方那边反悔了,不要了。那姑娘的魂没地方去,就在路边等着,谁捡了她的布,她就跟谁走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把布烧了,等于把婚约退了。她怨我,在我胳膊上抓了一把。”奶奶说着,把袖子撸起来,胳膊上那道青紫早就消了,但她指着那个位置,“就这儿。抓了那一下,我的阳寿就短了三年。”
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奶奶摸摸我的头:“哭什么。你是我孙子,我不护你谁护你。”
奶奶走的那天晚上,我守灵守到半夜,恍惚间看见灵堂门口闪过一个红影子。我揉了揉眼睛再看,门口空荡荡的,只有白幡在风里飘。可地上多了一样东西,一块巴掌大的红布,叠得方方正正,上面绣着半朵牡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