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或者说，是母亲的脸。那张我看了三十年的脸，眉心有颗小痣，眼角有细纹，嘴唇微微发白。她看着我，眼睛里全是泪水，嘴唇翕动着，像是要说什么。

但她的脚没有动。她就那么站着，两只手垂在身侧，指尖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。

“小远……”她开口了，声音和身后那个一模一样，“你过来，妈有话跟你说。”

我喉咙发紧，指甲掐进掌心里。我妈现在在医院。我亲眼看着她走进住院部，亲眼看她换了那件护士服——和眼前这件一模一样的护士服，领口第二颗扣子掉了，她让我帮她找，没找到，就拿别针别着。

眼前这件，领口第二颗扣子好好地缝着，用的还是黑线。

我妈缝扣子从来只用白线。
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
脚下踩到什么东西，软的，黏的。低头一看，是一截稻草绳，被踩进泥里，旁边散落着几片黄纸，被露水浸透了，边缘耷拉着。这是村里人出殡时撒的“买路钱”，意思是给引路的鬼差使点好处。

我抬头再看岔路口，那个人影还在，但脸模糊了。像是月光忽然暗了一瞬，又亮了，再看时，她还在那儿，但脸上的泪痕不见了，嘴角慢慢扯开，露出一个笑。

那笑很不对劲。角度太窄了，两边嘴角几乎要裂到耳根，露出的牙缝里黑洞洞的，像是嘴里什么都没有。

铁链声又响了。哗啦——哗啦——

这次是从我脚下响起来的。

我猛地低头，借着月光，看见脚踝上缠着一圈锈迹斑斑的铁链，另一头拖进路边的荒草丛里，草丛在动，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铁链往我这边爬。

那东西很矮，像是佝偻着身子，在草丛里一拱一拱地往前挪。月光照在它背上，我看见了——是一团灰白色的头发，湿漉漉的，黏成一缕一缕，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
我再也顾不上什么忌讳，拔腿就跑。往右边那条路跑，那是回村的路，我走过几百遍。土路上的碎石子硌着脚底，我不敢停，也不敢回头。身后那铁链声哗啦啦地响，越来越急，越来越近。我听见那个声音在喊，还是母亲的声音，但变了调，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卡住了，含糊不清地叫我的名字。

跑出去大概一百多米，前方出现了村口的土地庙。很小的庙，青砖砌的，不到一人高，里面供着半截泥像，是土地公，左边的胳膊断了，露出里面黄泥和稻草的芯子。庙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，早就褪成了粉白色，灯笼纸破了一角，在风里呼啦啦地响。

我冲到土地庙前，扑通跪在门槛外，把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砖上。背后那铁链声忽然停住了。

安静了几息。

然后我听见那个声音叹了口气。

很轻，很轻，像是母亲在我小时候，夜里给我掖被角时，怕吵醒我，压着嗓子叹的那口气。那口气呼在我后脖子上，凉飕飕的，我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。

“你不回头看看妈吗？”

那声音贴着我耳朵说的。

我闭着眼，牙齿咬得咯咯响。膝盖磕破了皮，血混着泥土粘在裤子上。我不敢动，不敢睁眼，不敢呼吸。

也不知过了多久，也许只有几分钟，感觉却像过了一整夜。风忽然大了起来，吹得土地庙的灯笼咔哒哒响。那股消毒水和腐甜混在一起的味道被风吹散了，田野里只剩下露水和湿草的气味。

我慢慢抬起头，月光下，那条土路空荡荡的，什么都没了。铁链、人影、哭声，全没了。

我瘫坐在庙门口，后背靠着冰凉的青砖，一直坐到天边泛白。鸡叫了第一声，我才敢站起来。膝盖已经僵了，一瘸一拐地走回家。

第二天，我托人打听了一下，才知道那条路以前真的出过事。早年间有个妇人在县医院当护士，夜里下班走那条路回家，被一个逃犯拖进田里害了。尸体找到的时候，身上还穿着护士服，铁链是逃犯拴她的。

那之后，那片地就不太平。有人走夜路，听见女人哭，还有人看见穿护士服的人影在岔路口站着。

我再也没走过那条路。后来那个村子也拆了，修成了工业区。但我一直记得那晚的事。记得月光下那件护士服，领口第二颗扣子缝着黑线。记得那口气吹在后颈上的凉意。

我妈后来问我，怎么突然开始信这些了。我没细说，只告诉她，以后下夜班别走那条路。

她愣了一下，说，那条路早就不走了，村子都拆了。

我没接话。

有些事，说出来也没人信。可我知道，那晚如果我回了头，大概就再也走不出那条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