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中元节那天我本来不想回老家的,公司临时给了两天假,我妈在电话里嗓门大得刺耳:“你爷爷今年头一个中元,你不回来烧纸像什么话!”
我爷爷去年冬天走的,算起来今年七月半正是他在阴间头一回领纸钱的日子。村里规矩多,说头一年的新鬼最穷,家里人要多烧,不然他在底下要受穷,要挨别的鬼欺负。我妈信这些信得要命,我拗不过,买了张高铁票回了村。
到村口已经是傍晚了,天还没黑透,但西边的云烧得通红,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盆血。村里的土路上到处是一堆一堆的灰烬,有些还在冒烟,是下午别人家烧过的。空气里全是烧纸和香烛的味道,混着泥土的潮气,熏得人头晕。
我妈早备好了东西。一大摞黄纸钱,用模子打过的,上面有铜钱印子,还有几摞金元宝银元宝,是那种锡箔纸折的,我妈折了一下午,折得手指头都染了金色。另外还有一叠草纸,说是给孤魂野鬼用的,怕他们来抢我爷爷的钱。
“晚上十点以后才能烧。”我妈交代,“早了不行,那边还没开门。”
我问她什么门。她瞪我一眼:“阴间的门。中元节晚上子时开,你爷爷才能出来领钱。烧早了全被别的野鬼抢了。”
我听得心里发毛,但没再追问。
晚饭吃得很早,天刚擦黑就吃完了。我妈把碗筷收了,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门口,盯着天看。嘴里念叨着“还早还早”,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。
十点一到,我妈站起来,把那一大包纸钱纸元宝塞进我怀里:“走,去村西头十字路口。”
十字路口烧纸是老规矩,说路口四通八达,亡魂找得着路。村西头那个路口正对着一条土路,白天走的人就少,晚上更是一个鬼影子都没有。月亮被云遮着,只透出一点模模糊糊的亮,勉强能看见路的轮廓。
我妈在路口蹲下来,先用那叠草纸在地上画了个圈。圈没画满,留了个口子,朝着我爷爷坟头的方向。然后她把纸钱元宝堆在圈里,掏出打火机。
打了好几下,火才点着。
火苗蹿起来的时候,我妈嘴里开始念叨:“爹,今天是中元节,儿子媳妇给你送钱来了。你在底下别舍不得花,该吃吃该喝喝。钱要是不够花,托个梦回来,再给你烧。”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吵醒什么人似的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一明一暗,嘴角往下撇着,眼圈已经红了。
纸钱烧得很快,火舌一卷,黄纸就发黑、卷边、化成灰。灰烬被热气托着往上飘,在半空中打着旋,像一群黑色的蛾子。我看着那些灰烬,忽然想起爷爷活着时抽烟的样子,他眯着眼,烟灰弹进烟灰缸里,也是这么轻飘飘的。
风忽然大了。
是那种平地起的风,一点预兆都没有。烧着的纸钱被风掀起来,带着火星往路口四个方向散开。我妈急了,手忙脚乱地去拢,嘴里喊着“别抢别抢,这边有专门的给你们”。
我蹲下来帮她捡,手刚碰到一片带火星的纸灰,忽然觉得不对。
风是从我身后吹来的。但我身后是堵墙。
我猛地回头。
路口四个方向都是空的,土路延伸到黑暗里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那阵风还在吹,吹得我后脖子凉飕飕的,像是有人对着我后颈在哈气。
“妈。”我压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我妈没理我,还在拢纸钱。但她的动作忽然慢了,手悬在半空,盯着面前的灰堆。那些灰本来已经被风吹得七零八落,现在却慢慢聚拢回来,在圈里重新堆成一个小堆。火已经灭了,但灰堆里还在冒烟,一缕一缕的,往地上钻,像是钻进了土里。
我妈慢慢站起来,拉着我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爷爷来了。”她说。
我什么也没看见,什么也没听见。但身上一阵一阵发冷,像是突然掉进了冰窖。那股烧纸的糊味越来越浓,浓得呛人,可火明明已经灭了。灰堆还在冒烟,烟贴着地面铺开,像一层薄薄的水雾,慢慢往我脚边淌。
我下意识往后退,脚后跟碰到了什么东西。低头一看,是一双布鞋。黑色的,鞋底是白布纳的,鞋面沾满了泥。那双鞋就搁在路口正中间,像是有人脱在那儿,整整齐齐并排放着。
我爷爷生前就穿这种鞋。他脚上那双穿了好几年,鞋底磨得快要透了,我妈说要给他买新的,他说不用,还能穿。
我妈也看见了。她攥着我胳膊的手猛地收紧,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爹,”她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钱收到了您就回去吧,别在这站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