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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双布鞋一动不动。
但我看见鞋前面的浮土上,慢慢出现了一个脚印。像是有人光着脚踩上去的,脚趾头的印子清清楚楚,五个趾头,从大拇趾到小趾,一个挨一个。那个脚印很小,比我的脚小两圈,不像是成年男人的脚。
我爷爷是个大个子,穿四十四码的鞋。
那个脚印往前迈了一步,又迈了一步,朝着我站的方向走过来了。但我面前什么都没有,只有空气。浮土上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前,每一步都清晰得像是踩在湿泥地上,可那土明明是干的,风一吹就起灰。
我整个人僵住了,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。那个看不见的东西走到我面前,停下来。我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叹息,贴着我的脸,凉丝丝的,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,像是陈年的旱烟叶子和泥土混在一起。
然后,路口对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小远——”
是我爷爷的声音。沙哑的,带着痰音,和他活着时喊我一模一样。那声音从路口对面的黑暗里传过来,像是有人在那边叫我过去。
可我面前明明有脚印。那脚印离我不到一尺,我甚至能感觉到它呼出来的凉气。
我爷爷的声音又在对面响起来:“小远,过来,让爷爷看看。”
我妈忽然开口了,声音压得极低极急:“别答应,别过去。那不是你爷爷。”
我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那个声音还在喊,一遍一遍,越来越近,越来越像。我甚至听见了拐杖杵地的声音,笃、笃、笃,就和我爷爷生前走路一模一样。
但那个看不见的脚印就停在我面前,一动不动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面前的这个,才是真的。那个在对面喊我的,是野鬼。中元节,鬼门大开,什么脏东西都出来了。我爷爷个头大,脚大,面前这个脚印小得不对劲。
我妈拉着我往后退。那脚印跟着往前迈了一步。我妈退一步,它跟一步。我妈再退,它再跟。始终离我一尺远,不近不远。
退到路口边上的时候,我妈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米,往那个脚印的方向撒过去。米粒打在地上噼里啪啦响,有几粒弹到我脸上,生疼。那脚印停住了。
我妈又撒了一把。那脚印慢慢往后退,一步一步,退回了灰堆旁边。灰堆里最后一丝烟也散了。风停了。那双布鞋还搁在地上,但已经歪倒了,像是被人踢了一脚。
我妈拉着我头也不回地往家走。一路上她一句话没说,攥着我胳膊的手一直在抖。
第二天一早,我自己去了村西头那个路口。灰烬已经被晨风吹散了,只剩地上一圈黑印子。那双布鞋还在,歪歪斜斜地倒在土里。我蹲下去看,鞋里面是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但鞋底的白布上,沾着一层湿泥,像是刚从水塘里捞出来的。
我把那双鞋拿回了家。我妈看见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没说。最后只叹了口气:“搁柴房里吧。别往屋里拿。”
我照做了。
那天晚上我梦见我爷爷了。他站在一片很黑很黑的地方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脚上光着,没穿鞋。他冲我笑了笑,还是活着时那种笑法,嘴角往上扯,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。
“鞋收到了,”他说,“就是有点小。”
我想说什么,但嘴张不开。他摆了摆手,转身走了。黑暗里我听见拐杖点地的声音,笃、笃、笃,越来越远。
醒了以后,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。我妈沉默了半天,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新布鞋,是我爷爷去世前她买的,还没来得及穿。当天下午,她拿着那双新鞋去了路口,烧了。
那天之后,再没做过那样的梦。
后来每年中元节,我都回老家烧纸。但我再也没在十字路口烧过,都去坟头。我妈也不再念叨阴间开门那些话,只是每次烧完,都会多撒一把米。
我问她撒米干什么。
她说:“喂饱那些过路的。吃饱了,就不抢你爷爷的了。”
我看着她蹲在坟前,一把一把往火里添纸钱,火光映着她的脸,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。风从坟头吹过来,灰烬打着旋往上飘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蹲在看不见的地方,一张一张地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