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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母病重的消息是下午到的。我妈在电话里声音发颤,说你奶奶怕是不行了,你赶紧回来。我挂了电话,跟公司请了假,买了最近一班高铁。到镇上已经晚上九点多了,最后一趟回村的中巴早走了。我没犹豫,拦了辆黑车。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听说我去柳溪村,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,问我知不知道那条路最近不干净。
我说不知道,也不信。
他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把我放在村口岔路口,掉头就走了。尾灯消失在黑暗里,四周一下子静得吓人。
从镇上到我家,要经过一片老坟山。那片坟山在村西头,早年间是附近几个村共用的,后来火葬推广了,新坟不让进了,但老坟还在。密密麻麻的石碑挤在一起,有些墓碑歪了,有些被荒草吞了,只露出半截。村里老人说,那片地阴气重,夜里路过,不能吹口哨,不能唱歌,不能喊人名。
我小时候走过一次,白天,跟爷爷去镇上赶集。路过坟山时,我好奇地往里看了一眼,被爷爷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。他当时说了句什么,我记不太清了,只记得他脸色很难看,拉着我走得飞快。
这次是夜里。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,只有一点点灰蒙蒙的光透下来。土路两边是收割完的稻田,光秃秃的,枯黄的稻茬子戳在泥里,像一排排没拔干净的针。风从田里吹过来,带着湿泥和烂稻草的气味,还有点别的,说不清,像是很久没开窗的老屋里那股霉味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到了坟山边上。
路要从坟山脚下绕过去,半边是山壁,半边是稻田。山壁上长满了青苔和爬山虎,有些地方塌了,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,土里混着碎瓦片和碎骨头——不知道是什么骨头,白森森的,被雨水冲出来,散在草丛里。
我从背包里摸出手电筒,照了照前方的路。光打出去,照见路面上湿漉漉的,像是刚下过雨。可我这一路走来,身上是干的,天上也没落雨。那些湿痕歪歪扭扭,从坟山那头延伸过来,横切过土路,一直延伸到另一边的稻田里。像是有什么东西,从坟里爬出来,爬过路,钻进了田里。
我没理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听见身后有声音。
很小的声音,像是有人踩在枯叶上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手电筒的光扫过去,什么也没有。路空荡荡的,身后的黑暗像一堵墙,光打进去就被吞了。
我转回来继续走。那声音又响了,这次更近了些。
我停下。声音也停了。
我走。声音又响。
我走快些,那声音也快。我走慢,它也慢。始终跟我保持十来步的距离。我攥紧了手电筒,指节发白。忽然想起爷爷当年路过这里时说的话,他说坟山地界的路,是给死人走的,活人走了,它们不高兴。
我从小就不信这些。爷爷在世时,我总说他迷信。他听了也不恼,只是摇头,说你不懂,有些东西你没见过,不代表没有。
我继续走,脚步不停。那声音跟了一路,直到拐过坟山,走上回村的大路,才忽然消失了。
我松了口气,掏出手机看时间。十点四十。屏幕上还有一条我妈发来的消息:到哪了?你奶奶刚才醒了一会儿,一直问你回来了没有。
我回了一句快到了,把手机塞回兜里。抬头的时候,看见前面路边有个人影。
手电筒照过去,是个老太太。佝偻着背,穿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,黑裤子,脚上一双自己纳的布鞋。头发全白了,在脑后挽了个髻,用一根黑簪子别着。她手里拄着根竹杖,站在路边一动不动,面朝着稻田的方向。
我走近了些,灯光照清了她半个侧脸。皱纹很深,颧骨高,嘴瘪着。她身上那件藏青褂子我认得,跟我奶奶压在箱底的那件几乎一样。早年间村里老人都穿这种,但现在早没人穿了。
我开口问了声:“阿婆,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站这儿?”
她没转身,也没回头。声音又老又哑,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把干稻草:“等个人。”
等谁?
“等我孙子。他说要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