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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心里一紧。这大半夜的,一个老太太站在路边等孙子。我想了想,多问了句:“阿婆你哪个村的?我扶你回去吧。”
她终于动了,慢慢转过半个身子。手电筒光照在她脸上,我下意识往后一退。她右半边脸是好好的,皱纹,皮肤松弛,老年斑,都正常。但左半边脸从颧骨往下塌了一块,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,骨头碎了没长好,皮肉陷进去,嘴角也歪着,露出几颗发黄的牙。她的左眼白蒙蒙的,像是蒙了一层雾,看不见瞳仁。
我心脏狂跳起来。这老太婆的脸,跟我奶奶当年被牛顶了以后的脸,一模一样。我奶奶年轻时在生产队喂牛,被牛角顶了左脸,颧骨碎了,眼睛也伤了一只,后来装了假眼。那半边脸从此就塌着,村里小孩见了都躲。
可我奶奶现在躺在家里床上,已经快不行了。
眼前这个是谁?
老太婆歪着嘴笑了笑,声音还是那么沙哑:“你是老宋家的孙子吧?我认得你。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。”
我后退了一步。她往前迈了一步。竹杖点在地上,笃的一声。
“你奶奶让我来接你。”她说,“她说你走夜路回来她不放心,让我在路口等你。”
我奶奶躺在床上人事不省,怎么可能让她来接我?
“她刚睡着,我趁空出来的。”老太婆又往前迈了一步,那只白蒙蒙的眼珠子直直对着我,“走吧,我带你回去。这条路你不熟,夜里不好走。”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我爷爷生前跟我说过,说我们家祖上有个姑奶奶,也是被牛顶了脸,毁了半边相,后来早早没了。他说那个姑奶奶命苦,死后埋在了坟山那头,连个碑都没有。小时候我当故事听,从没往心里去过。
可现在,那个故事从坟山的土里爬出来了。
我转身就走。手电筒的光在土路上乱晃,我几乎是跑着离开的。身后竹杖点地的声音越来越急,笃笃笃,像敲在我后脑勺上。
“你跑什么——”她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,还是沙哑的,但变了调,像是在哭,“你奶奶让我来接你——你怎么不听话——”
我跑出去很远,拐上村里的水泥路,才敢回头。身后什么都没有。路灯亮着昏黄的光,路上干干净净,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我到家时,我妈正坐在堂屋里,眼圈红红的。看见我,站起来说:“你奶奶刚才忽然清醒了,说你在路上碰见人了,让我去村口接你。我说你这么大个人了接什么,她说你不懂——”
我没让她说完,直接走进里屋。奶奶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,呼吸微弱。但她听见我进来的声音,慢慢睁开眼,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,停在我脸上。
她嘴唇动了动,声音极细:“你碰见她了?”
我点了点头。
奶奶叹了口气,眼角淌下一滴浊泪:“那是你姑奶奶。她心善,不是要害你。她就是想看看你。”
“我爷爷说她没有碑。”
奶奶闭了闭眼:“有的。坟山西坡,塌了。你爷爷后来给她补了一块,没刻字。”
第二天,我去坟山西坡找。那片荒草比人还高,石头上爬满了藤蔓。我拨开草找了半天,终于在一棵歪脖子柏树长满了苔藓。石板的边缘露出一截碎瓦片,跟坟山塌方处那些碎瓦一模一样。
我把石板上的苔藓擦干净,摆了一小瓶酒,点了三炷香。风从坟山上吹下来,带着湿泥和烂稻草的味道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旱烟叶子味。三炷香烧得很直,烟往上飘,在半空中打了个旋,散了。
回去的路上,我妈打电话来说,奶奶刚才忽然坐起来了,自己喝了半碗粥,说要晒太阳。我挂了电话,回头看了一眼坟山。山坡上的荒草在风里摇着,像是有人站在那儿朝这边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