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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婆是村里扎纸人的。

这手艺传到她手上，不知道是第几代了。村里有人走了，家属头一件事就是来找她，说好尺寸，说好样式，隔天来取。外婆扎的纸人，男的女的，老的少的，个个栩栩如生。脸是用白纸糊的，再用墨笔画眉眼，画出来的眼睛空洞洞的，盯着人看久了，后背发凉。

我小时候跟外婆住，天天看她扎纸人。她坐在堂屋里那张旧竹椅上，面前支一张门板，门板上铺满了竹篾、彩纸、浆糊。她的手很巧，三两下就能弯出一个人的骨架，再用彩纸一层层糊上去。最后画脸，一笔一划，嘴唇要红，脸颊要粉，眉眼要弯弯的。每次画完眼睛，她都会拿一块黑布把纸人的头蒙上，说是还没到时候，不能让它先看见路。

我问她为什么。

她说：“纸人没魂，画了眼睛就容易招东西进来。蒙上，等出了门再掀。”

我那时候小，不太懂。只知道外婆扎纸人的屋子，我从来不敢一个人进。那些堆在角落里的半成品，有的缺胳膊，有的少腿，蒙着白布，像一排躺着的人。风从门缝里吹进来，白布就一鼓一鼓的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。

我八岁那年夏天，村里出了件事。村东头老陈家的儿子，小名叫阿亮，五岁，掉进村后的河里淹死了。那条河不深，平时大人蹚水都能过，可那几天上游下了暴雨，水涨得急。阿亮跟几个小孩在河边玩，脚一滑就栽进去了，等捞上来的时候，人已经没气了。

老陈家哭得昏天黑地。阿亮是他家三代单传，上面三个姐姐，就他一个儿子。下葬那天，陈婶哭得走不了路，被人架着回来的。

第二天，陈叔来找外婆。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，嗓子全哑了，站在门口半天说不出话。最后扑通跪下来，额头磕在门槛上，说：“婶子，帮我扎个纸人。要五岁的，男娃。”

外婆把他扶起来，叹了口气：“阿亮的事我听说了。你要替身？”

陈叔点头，眼泪又掉下来。他说昨夜梦见阿亮了，阿亮在梦里哭，说那边有东西追他，他跑不动，想回家。陈叔说，老人讲夭折的孩子在底下受欺负，得扎个替身烧过去，顶替他受苦，他才能安安生生投胎。

外婆沉默了很久，才应下来。

那天下午她就开始动手。竹篾削得细细的，弯出一个小人的形状，比平时扎的纸人都小。彩纸选了杏黄色，阿亮生前最爱穿那件杏黄色的褂子。外婆糊得格外仔细，边边角角都抹平了，连手指头都一根根弯出来，五根，一根不少。

扎到脸的时候，外婆停了很久。墨研好了，笔也润了，她就是不下笔。我问她怎么了，她说：“阿亮的模样我记得，画得太像了不好。”

最后她画了一张脸，眉眼淡淡的，嘴巴小小的，有点像阿亮，又不全像。画完眼睛，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拿黑布蒙上，而是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。然后转头对我说：“去，把门关上，今天不要让人进来。”

我关了门，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看。外婆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布包，打开，里面是一小把干枯的艾草，几片晒干的桃叶，还有一小截红绳。她把艾草和桃叶塞进纸人的肚子里，用红绳在纸人腰上缠了三圈，打了个死结。

“这是干什么？”我问。

“压魂。”外婆说，“替身里头得有个东西镇着，不然那些乱七八糟的会往里钻。”

扎好之后，她把纸人立在墙角，用一块干净的白布盖着。嘱咐我：“千万别碰，也别掀布看。明天一早给老陈家送去，今晚你睡我屋里。”

那晚我睡在外婆床上，她睡外侧。我翻来覆去睡不着，耳朵竖着听堂屋的动静。老屋的木门关不严，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响。半夜的时候，我听见堂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我推了推外婆。她翻了个身，眼睛没睁，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：“别管，睡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