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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缩在被子里，闭着眼不敢动。过了一会儿，那声音停了。又过了一会儿，我听见堂屋里有脚步声响起来，很轻很轻，像是光脚踩在地上，啪嗒，啪嗒，走一步停一步。

那脚步声走到外婆房门口，停住了。

我死死闭着眼，整个人缩成一团。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隔着门板在“看”我，说不出为什么，就是知道。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，头皮一阵一阵发麻。外婆忽然伸手，按在我额头上，掌心温热，嘴里念了几句什么，声音极低极快。

门外的脚步声退回去了。啪嗒，啪嗒，越来越远。

第二天早上我起来，堂屋里那个纸人还在墙角立着，白布盖得好好的。外婆掀开布看了一眼，脸色沉了沉。我凑过去看，纸人身上缠的红绳松了。原本缠了三圈，现在只剩两圈松垮垮地挂着，第三圈掉在地上。

外婆什么也没说，重新缠好，又多缠了两圈。然后她拿了把剪子，在纸人脚底剪了两个小口子。我问她剪什么，她说：“剪开，让它走的时候利索些。”

当天上午陈叔来取，外婆把纸人用一块黄布裹好，交到他手上，嘱咐了三件事：第一，到家之前不能掀布；第二，烧的时候要喊阿亮的名字，喊三声；第三，烧完之前不能回头。

陈叔一一应了，抱着纸人走了。

那天晚上，村里人在河边给阿亮烧纸人。我没去，外婆也没去。我们坐在家里，听着外面的动静。隐隐约约能听见陈婶的哭声，还有火烧着东西的噼啪声。后来哭声停了，火也熄了。又过了一会儿，我听见村东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好几个人在跑。

外婆坐在竹椅上，闭着眼，手里捻着那串不知道多少年的佛珠，嘴唇动着，不知道在念什么。

第二天我才知道，昨晚烧纸人出了事。

去烧纸的人说，火点着以后，纸人烧得特别慢。按理说纸糊的东西，见火就着，可那个纸人烧了半天，只烧掉一层皮。陈叔喊了三声“阿亮”，纸人忽然从火堆里坐了起来。烧了一半的脸，半边是黑的，半边还好好地糊着纸，墨画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陈叔。

陈叔当时就瘫了，旁边的人拉着他往后跑。跑出去十几步远，回头一看，纸人又倒了，火一下子窜上来，几秒钟就烧成了一堆灰。

可灰里头，陈叔看见了一样东西。那截红绳还在，烧得黑乎乎的，但没断。红绳缠着一个小布包，打开一看，是几片烧焦的桃叶，和一小把艾草灰。

外婆听完，手里的佛珠停了。

“他把阿亮的样子画得太像了，”外婆叹了口气，“我说了别画太像。太像了，魂就真进去了。那替身烧了，魂也跟着烧了。陈叔这一烧，把阿亮的魂也给烧没了。”

我愣了半天，问她：“那阿亮不是永远回不来了？”

外婆没接话，只是把佛珠收起来，起身去了堂屋。她站在那张门板前，把剩下的竹篾和彩纸全收进了柜子里。

“以后不扎了，”她说，“我扎了一辈子纸人，送了不知道多少人走。可替身这种东西，到底是骗鬼的。鬼被骗了，魂也没了。”

那天之后，外婆真的再没扎过纸人。村里有人来求，她都推了，说自己老了，手抖了，扎不了了。有人背地里说她矫情，有钱不挣。她听了也不恼，只是摇摇头。

后来我长大了，离开村子去城里读书，外婆的事渐渐远了。直到去年，外婆走了。收拾她遗物的时候，我在她柜子最深处找到了那个布包。里面是那截红绳，还有几片没烧掉的桃叶。红绳上缠着一小缕头发，灰白的，很细很软，像是小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