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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镇上回村，要过一座石桥。桥是老桥，青石板铺的，桥墩上长满了青苔和一种叫“水蜈蚣”的藤蔓，叶子巴掌大，密匝匝地垂下来，把桥洞遮得严严实实。桥下的河不宽，水也不急，但深。村里老人说，那桥底下淹死过人，不止一个。早年间发大水，上游冲下来一个木排，上面趴着个外乡人，到桥洞那儿被漩涡卷进去，再没出来。后来陆陆续续又出过事，都是夏天，都是水性好的后生。他们有个共同点：都是半夜从镇上回来，独自过桥，第二天被发现浮在下游。

我从小听着这些事长大，但从没当回事。那座桥我走了二十多年，白天走，夜里也走，从没出过事。

去年秋天，我在镇上办事，回来晚了。最后一班中巴没赶上，只好借了朋友一辆旧摩托车，自己骑回去。从镇上到村里，骑摩托也就二十来分钟。路是土路，坑坑洼洼的，车灯昏黄，照出去十来米远，再远就被黑暗吞了。两边是收割完的稻田，光秃秃的，风一吹，枯黄的稻茬子沙沙响。

到石桥的时候，差不多夜里十一点。我把摩托停在桥头，下来撒了泡尿。月亮被云遮着，只透出一层灰蒙蒙的光，照得桥面惨白惨白的。桥下的水黑沉沉的，看不见底，但能听见流水声，哗哗的，不急不慢。

我刚跨上摩托，忽然听见有人叫我。

“小远——”

我愣了一下。声音是从桥那头传来的，女人的声音，又尖又细，像是捏着嗓子在喊。我抬头看了看，桥对面空荡荡的，只有路边那棵老柳树在风里晃着枝条。

我没理，发动摩托准备走。

“小远，你等等我——”

这回听清了。声音是从桥底下传上来的。又尖又细，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黏腻感，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，一个一个破了，放出声音来。

我低头往桥下看了一眼。月光正好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，照在水面上。桥洞底下那片水，黑得发亮，水面一动不动。按说这季节水应该挺急的，可那桥洞里的水，平静得像块黑玻璃。

水面上浮着一个人头。

女人的头。头发很长，散在水面上，黑乎乎地铺开一片，像是水底长出来的水草。脸朝上，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眼睛闭着，嘴巴微微张开，像是在呼吸，又像是在唱歌。

我头皮一下子炸了。手忙脚乱地拧油门，摩托轰的一声蹿出去。桥面不平，车轮碾在石板上咣当咣当响。我死死攥着车把，盯着前方的路，不敢往两边看。

骑出去大概百来米，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后视镜。镜子里，桥头站着一个人影。白色的，模模糊糊，站在我刚才停车的地方。那个影子慢慢抬起手，冲我挥了挥。

我猛拧油门，摩托怒吼着往前冲。土路两边全是收割完的稻田，一望无际，没有任何遮挡。风灌进领口，冷得我直打哆嗦。我又看了一眼后视镜——那个白色人影不在了。

我松了口气，继续往前骑。又骑了大概五分钟，前方出现了石桥。

我停住了。

摩托的轰鸣声在夜色里格外刺耳，熄了火之后，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。桥还是那座桥，青石板，水蜈蚣，老柳树。桥头有块半截的石碑，上面刻着“石桥”两个字，字迹模糊，被青苔盖了一半。

我明明已经过桥了。

我又发动摩托，掉头往回骑。来时的路我记得清楚，骑了两三分钟就能看见镇子外围的那排杨树。可骑了十几分钟，前方又是石桥。青石板，水蜈蚣，老柳树。桥头石碑上“石桥”两个字，在车灯照射下清清楚楚。

鬼打墙。

我后背开始冒冷汗。摩托的油表指针慢慢往下掉，发动机的声音也开始发虚。不能再耗了。

我下了车，推着摩托走到桥头。桥下的水还是那么黑，那么静。那棵老柳树的枝条垂得很低，几乎要碰到桥面。风一吹，柳条扫过石板，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
然后我看见了。

桥对面的柳树下，站着一个人。这次没在水里，站在岸上。白衣，长发，脸朝着我。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。

那张脸我认得。

是阿芳。村东头陈家的闺女，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。去年夏天，她从镇上回来，夜里过桥，掉下去了。捞上来的时候，人已经没气了。她死的时候，穿的就是一件白裙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