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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站在柳树下,静静地看着我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眼睛里空洞洞的,像是两个黑窟窿。嘴唇动了动,没有声音,但我看懂了她的口型。
她在说:过来。
我摇头,往后退了一步。
她又说了一遍。嘴角慢慢扯开,露出一个笑。那笑很不对劲,太宽了,裂到耳边去了,露出一排密密麻麻的牙。牙缝里塞着黑乎乎的东西,像是水底的淤泥。
她抬脚往前走了一步。
我摩托车也不要了,转身就跑。摩托倒在地上,车灯照着桥面,把那个白色人影拉得又细又长。我拼命跑,顺着来时的路跑。跑出去没几步,脚下一空,整个人栽进了水里。
河水冰凉,灌进鼻子和嘴巴。我挣扎着浮上来,手胡乱抓着,抓住了桥墩上垂下来的水蜈蚣藤。藤蔓很滑,全是青苔,但结实。我死死攥着,整个人挂在桥洞旁边。
我抬头往上看。桥面上站着一个身影,白色的,低头看着我。月光在她背后,看不清脸,但能看见她的头发垂下来,一缕一缕的,滴着水。
她就那么站着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慢慢蹲下来,伸出手。那只手白得发亮,指尖细长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手伸到我面前,停住了。
“上来。”她说。
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。没那么尖,没那么细,变柔和了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。我忽然想起来,小时候在河里游泳,我脚抽筋差点淹死,是阿芳游过来拉的我。她当时说的就是这两个字。
我抬头看她。月光终于照在她脸上。那张脸还是白的,但眉眼清楚了,是阿芳活着时的样子,圆脸,细眉,嘴角有颗小痣。她看着我,眼神很平静。
我犹豫了一瞬,伸出手。
就在我手指快要碰到她的时候,桥那头传来一声喊。
“别拉她!”
是我妈的声音。我转头看去,桥头站着一个人,手里提着一盏灯,光很弱,但照得清轮廓。是我妈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,站在桥头冲我喊。
“她不是阿芳!阿芳去年就没了!你拉了她就上不来了!”
我猛地缩回手。再回头看,面前那张脸变了。阿芳的眉眼还在,但嘴角又慢慢咧开,露出那一排密密麻麻的牙。黑洞洞的嘴里,一股水腥味扑面而来。
我松开藤蔓,整个人沉进水里。冰凉的河水灌进口鼻,我拼命往桥墩那边游。桥墩上全是青苔,滑得抓不住。水底下有什么东西缠住了我的脚踝,冰凉冰凉的,像是手指,一根一根扣紧了。
我拼命蹬,拼命划。忽然脚下一松,我浮上水面,大口大口喘气。岸边有一只手伸下来,死死拽住我的胳膊,把我拖了上去。
是我妈。她浑身湿透,不知道是汗还是水,脸色白得吓人。她把我拖到岸上,一句话没说,拉着我就跑。我踉踉跄跄跟着她跑,跑出去几十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桥还是那座桥,青石板,水蜈蚣,老柳树。桥面上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但桥下的水面上,一圈一圈的涟漪还在荡开,像是刚有什么东西沉下去。
第二天我去找我的摩托。摩托还倒在桥头,车灯已经不亮了,电瓶耗干了。油箱里还有油。我推着摩托回了家,一路上没敢回头。
后来我问过我妈,那天晚上她怎么会在桥上。她说她做了个梦,梦见阿芳站在咱家门口冲她笑,嘴角咧得老宽。她醒了觉得不对,拿着手电筒来桥头找我。
她说:“阿芳是淹死鬼,淹死的人三年之内找不着替身就投不了胎。她不是要害你,她是没办法。”
我没说话。那天之后我再没走过那座桥。后来县里修了新路,老石桥拆了,河也填了一半。可我有时候做梦还能梦见那座桥。桥下的水黑得发亮,平静得像块黑玻璃。水面上浮着一个人头,黑头发散开,脸白白的,冲我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