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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口那棵老槐树,听我爷爷说,他爷爷的爷爷那辈就有了,具体多少年没人算得清。树很粗,得三个成年人合抱才能围拢。树冠很大,遮天蔽日的,夏天村里人都在底下乘凉。但冬天落叶之后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巨伞骨架,看着就阴森。
树上挂满了红布条。新新旧旧,有的已经褪成粉白色,有的还鲜艳得像刚挂上去的。风一吹,满树的布条飘起来,远远看着像是树在流血。
我从小就知道,那棵树不能碰。爷爷说,槐树属阴,是“鬼木”,活人不能靠得太近。村里谁家小孩发烧不退,老人就会去树下烧一炷香,磕三个头,求树上的“仙家”放过孩子。说来也怪,烧完香磕完头,孩子烧就退了。
去年冬天,我奶奶走了。走得很突然,头天晚上还跟我视频,说今年过年早点回来,她给我做腊肉。第二天早上我爸打电话来,说奶奶夜里没的,睡着睡着就没了气。
我请了假赶回村里。到家时人已经停在堂屋里了,脚头点了油灯,脸上蒙着黄纸。我妈在灵前哭得直不起腰,我爸蹲在门口抽烟,一根接一根。
守灵到第三天夜里,我坐在灵堂里困得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的。忽然听见棺材那边传来一个声音,很轻,像是有人在敲木头。笃,笃,笃,三下,不紧不慢。
我猛地清醒了,盯着棺材看。棺材盖钉得死死的,不可能有人敲。我以为是老鼠,就没在意。刚合上眼,又响了。这次更清楚,笃笃笃,还是三下。
我站起来,走到棺材旁边。声音停了。我弯腰听了听,棺材里安安静静的。正要坐回去,我听见了奶奶的声音。
“小远。”
就在我耳朵边上。近得像是有人贴着我的脸说的。
我整个人僵住了,脖子像被人掐住一样动不了。奶奶的声音又响起来,很轻很轻,带着她生前那种慈祥的调子:“小远,你去村口那棵槐树底下,帮奶奶把红布条解了。”
我不敢动,也不敢应声。
“奶奶走的时候,身上缠着红布呢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你帮奶奶解了,奶奶才走得脱。”
然后声音就没了。灵堂里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油灯的火苗轻轻跳着。我慢慢转过头,棺材还是棺材,油灯还是油灯,灵堂里除了我没有别人。但我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,贴在身上冰凉。
天亮后我把这事跟我爸说了。我爸脸色变了,手里的烟掉在地上,半天没捡。
“你奶奶走那天晚上,”他说,“我给她换寿衣的时候,发现她腰上缠着一圈红布条。不知道什么时候缠的,也不知道谁给缠的。我想着不吉利,就解下来扔了。”
我问他扔哪了。
他说扔灶膛里烧了。
“烧了?”我问。
“烧了。烧的时候那布条嘶嘶响,冒黑烟,臭得很,不像棉布,像头发烧着的味。”
我跟我爸去了村口那棵老槐树。冬天,树上叶子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红布条,在风里飘着。有些布条看着很旧,颜色都褪没了,边缘烂成一丝一丝的。有些却很新,红得扎眼。
我在树下转了一圈,没发现什么异常。正准备走,低头看见树根底下有个洞。洞不大,碗口粗,黑漆漆的,往里灌着风。我蹲下来往里看了一眼,太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鼻子闻到了一股味道,甜甜的,腥腥的,像是烂熟过头的柿子。
我爸拉着我往后退。“别看了,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