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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了奶奶的声音。比上次急,比上次哑,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扼住了。“小远,红布条还在。奶奶走不了。树根底下压着东西,你帮奶奶拿出来。”
我醒了,浑身是汗。窗外月光很亮,照在堂屋的地上。我听见院子里有声音,窸窸窣窣的,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门板。
我没敢出去。用被子蒙着头,一直到天亮。
第二天我找了村里年纪最大的九爷。九爷今年九十三了,耳朵背,眼睛花,但脑子清楚。我问他那棵老槐树的事。
九爷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才叹了口气。
“那棵树底下压过人。”他说。
我后背一凉。
“早年间,村里有个寡妇,跟外村一个货郎好上了。那年月这种事见不得光,族里人要沉她的塘。她连夜跑了,跑到村口那棵槐树底下,被追来的人堵住了。她跪在树下磕头,磕得满脸是血,求他们放她一条生路。没人理她。他们把她按在树根上,用红布条缠住她的腰,活活勒死了。尸体就埋在树根底下,上面压了块石板,说是镇她的魂,让她永世不得投胎。”
我听得头皮发麻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那棵树就长得特别快,几年工夫就粗了一圈。树上的红布条,是后来人挂上去的。谁家小孩吓着了,就去挂一根,说是那寡妇心善,会保佑孩子。可实际上……”九爷停了停,“实际上,那树上的红布条越多,她的魂就被缠得越紧。她出不来。”
我回到槐树底下。这次我仔细看了树根,果然在盘根错节的根须间,看见了一块青石板。石板被树根裹了大半,只露出一小角,上面刻着模糊的字,看不清了。
我跪下来,开始用手刨树根旁边的土。土很硬,冻得邦邦的,指甲抠得生疼。刨了半个多小时,指尖全是血,终于把石板周围的土清开了。石板不大,一尺见方,我使劲一掀,掀动了。
石板底下是一个浅坑。坑里有一小截骨头,白森森的,已经发黄了。旁边缠着一团红布条,烂得只剩几缕丝。我把红布条拿起来,布条底下压着一样东西——一个拇指大的小布人,用白布缝的,画着眉眼,胸口扎着一根生锈的铁钉。
我把铁钉拔了,布人揣进口袋。然后把那截骨头重新埋好,用土盖上,石板压回去。
那天晚上,我梦见奶奶了。她站在一片很亮很亮的地方,身上没缠红布,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蓝底白花褂子,冲我笑。
“小远,奶奶走了。”她说,“那个大姐也走了。她跟奶奶一起走的。她让奶奶谢谢你。”
我想说话,但嘴张不开。奶奶冲我摆摆手,转身走了。那片光慢慢暗下去,我醒了。
第二天我去了村口。老槐树还在,但树上的红布条全没了。一夜之间,所有的布条都不见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,看着清爽了很多。树根底下那个洞还在,但里面不黑也不臭了,能看见底,只有浅浅一层干土。
后来村里人议论纷纷,说老槐树上的红布条怎么一夜之间全没了。有人说是风刮走了,有人说是被人偷了。九爷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,闭着眼,什么也没说。
我走的时候,在树根那儿放了一小把野花。黄的白的,摘自我家田埂上。风从树梢间穿过去,呜呜的,像是有人轻声叹了口气。
后来每年回去上坟,我都会去村口看看那棵老槐树。树上再没挂过红布条。树还是那棵树,但总觉得它没有以前那么粗了,枝丫也没以前那么密了。去年夏天我回去,发现树根旁边的空地上,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片野花,黄的白的,开得很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