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跑长途货运的第三年，我遇到那件事。从那以后，我再没在夜里开过山路。

那年我二十五，替一个私人老板开车，跑西南那条线，从城里拉百货去边境县城，来回三天。路况差，山路多，尤其有一段翻山的老路，叫“二十四道拐”，拐拐相连，弯急坡陡，一边是山壁，一边是悬崖。白天走都提心吊胆，夜里更是要命。但老板催得急，说晚到一天扣五百。我咬了咬牙，傍晚发了车。

到二十四道拐的时候，是后半夜两点多。山里起了雾，薄薄一层贴着地面淌，车灯打出去，光照在雾上，白茫茫一片，路都看不清。我放慢了车速，挂二挡，贴着山壁慢慢往上爬。引擎声在山谷里回荡，嗡嗡的，闷得人胸口发慌。

拐到第十七个弯的时候，车熄火了。

我拧了几次钥匙，只听见打火的声音，突突突，就是不着。电瓶有电，油表也有油。我骂了一声，拉上手刹，下车检查。

发动机盖一掀开，一股热气扑面而来。我拿手电筒照了照，看不出毛病。正弯腰去拨弄分电器，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。

脚步声。

很多人。齐刷刷的，像是列队行军。那声音从山下传来，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响。咔，咔，咔，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，带着铁器碰撞的脆响。

我猛地抬头。

雾里，一盏昏黄的灯正从山下拐弯处转上来。灯后面跟着一排人影，模模糊糊的，被雾裹着，看不太清。但我看清楚了他们手里的东西——步枪。老式步枪，木托，长刺刀，刺刀在雾里泛着冷光。

他们穿着灰黄色的军装，绑腿打到膝盖，头上戴着钢盔。钢盔和雾一个颜色，灰扑扑的。整整齐齐的队伍，前面看不到头，后面看不到尾，就那么从雾里走出来，朝山上走。

我整个人僵住了。

爷爷活着时给我讲过一个事。他说他年轻时候，有一年冬天，赶夜路翻一座山，半道上碰见一队兵。那些兵穿着老军装，背着枪，从他身边走过去，看都不看他一眼。爷爷说那是“阴兵过路”，是以前打仗死在山里的兵，魂还在那条路上来回走。他说碰见阴兵过路，你得把车灯关了，人坐在车里别动，别看，别出声。等他们过去了，你再走。

我当时当故事听，没信过。

现在那些兵就在我前面不到二十米的地方。

我手忙脚乱钻进驾驶室，哆嗦着把车灯关了，连示宽灯都关了。驾驶室里一下子黑透了，只有月光从挡风玻璃外透进来一点灰白。我把头低下来，趴在方向盘上，闭着眼，大气不敢出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整齐的步伐震得地面微微发颤，从车旁边走过去。铁器碰撞的声音就在车窗外响着，咔嗒，咔嗒，刺刀碰刺刀。我死死闭着眼，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
忽然，脚步声停了。

整支队伍停了下来，像是有人下了口令。四周安静得只剩我的呼吸声，粗重得吓人。

然后我听见了敲车窗的声音。

笃，笃，笃。三下。很轻，很慢，像是用指关节敲的。就在驾驶室左侧的车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