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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趴着没动。心脏撞得肋骨发疼。
笃,笃,笃。又三下。这次更近了,像是贴在我耳边敲的。
我忍不住睁了一下眼。月光从车窗照进来,照亮了巴掌大一片地方。玻璃外面,贴着一张脸。
那张脸灰白灰白的,颧骨很高,眼窝深陷,眼珠子浑浑的,没有光。嘴角往下撇着,嘴唇干裂,上面沾着黑褐色的东西,像是干了的血。钢盔压得很低,帽檐下露出几缕枯草似的头发。
他就那么贴着车窗往里看。
我动不了,嗓子像被人掐住了,一个音都发不出来。那张脸看了我很久,然后慢慢退开了。脚步声重新响起来,咔,咔,咔,继续往山上走。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山雾吞了。
我趴在方向盘上,浑身湿透,不知道是汗还是泪。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天边开始泛白。鸡叫了第一声,我拧了拧钥匙,发动机轰的一声着了。
我挂上挡,踩油门,逃命似的往前冲。天亮的时候到了山顶垭口,我把车停在路边,蹲在地上干呕了半天。手抖得连烟都点不着,打火机掉了三次。
后来我到县城卸了货,回程死活不肯走二十四道拐了。绕了三百多公里走高速回的城。老板骂我耽误时间,我没解释,从那天起再没跑过那条线。
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。可半年后,我在一本旧杂志上看见一篇文章,讲的是抗战时期的事。里面有一段说,当年有一支川军队伍,从云南方向往贵州开拔,走的就是二十四道拐那条老路。队伍走到半山腰遭遇了日军飞机轰炸,几百号人全炸死在山沟里。后来清理战场的人去收尸,数来数去少一个人。活不见人死不见尸,就那么凭空没了。
杂志上还配了张老照片。模糊的黑白照片里,一群穿灰军装的兵站在山路上,排着队。照片。
照片上那个站在队伍最后面的兵,模糊的眉眼,瘦削的脸,嘴角往下撇着。钢盔压得很低。
和我那天夜里在车窗上看见的那张脸,一模一样。
我把那页杂志撕下来,夹在驾驶证的夹层里。后来再没碰见过那种事。但每次夜里开车,只要走山路,我都会想起那张贴在车窗上的脸,想起他嘴角那片黑褐色的东西。他当时张了张嘴,像是要说什么。
可我没敢听。
后来我回老家,跟我爷爷说这事。爷爷已经九十多了,耳朵背,眼睛也花了。听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那是他在找路。”爷爷说,“当年在那条路上死的兵,魂一直留在山里。他们不知道自己死了,还在继续行军。碰见活人,他们想问问路。”
“那要是回答了呢?”
爷爷摇摇头:“不能答。你答了,他们就以为你是他们队伍上的。跟着你走,走到哪跟到哪。你甩都甩不掉。”
我出了一身冷汗。那天夜里我要是开了口,或者开了车门——
“你爷爷年轻时也碰见过。”奶奶在旁边插嘴,“回来发了一个月的烧,说胡话,嘴里喊‘到哪了到哪了’。后来请人收了魂才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