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表姐出嫁那天,村里热闹了一整天。流水席从中午吃到傍晚,鞭炮放了几十挂,红纸屑铺了一地,踩上去软塌塌的。我帮着端菜倒酒,忙到夜里十点多才歇下来。表姐嫁到邻村,接亲的早上就来了,下午人就走了。按村里规矩,娘家这边晚上要留几个近亲在老宅里过夜,说是“压房”,怕新房子空着不吉利。
我本来想回镇上住宾馆,我妈不让,说表姐出门子头一晚,老宅得有人气。我只好留下来,睡在我小时候住的那间偏房里。床板硬,被子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。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听着隔壁屋里我爸和几个叔伯还在喝酒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彻底安静了。
大概过了半夜,我被一阵声音吵醒。
唢呐声。
很细,很远,像是从村外的野地里传过来的。断断续续的,吹着同一个调子,咿咿呀呀,又尖又利。在这深更半夜里,那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我爬起来,走到窗边。月亮很大,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。我推开一条窗缝往外看,唢呐声更清楚了,确实是从村外传来的。循着声音方向望去,村口那条土路上,有一队人在走。
红彤彤的一队人。
前面两个人举着红灯笼,灯笼是圆的,上面贴着金纸剪的“囍”字。后面跟着四个人,抬着一顶红轿子。轿帘垂着,看不见里面。轿子后面还跟着几个人影,影影绰绰的,走得很快。整个队伍被一层淡淡的红雾笼着,那红雾像是从他们身上发出来的,不是灯笼的光。
唢呐声就是从那队伍里传出来的。吹唢呐的人走在轿子旁边,弯着腰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但我听不见鼓声,也听不见锣声,只有唢呐,单调地吹着,一遍又一遍。
我正看着,那队伍忽然停了。
轿子正好停在我家老宅门口。抬轿的四个人把轿子放下来,站着一动不动。举灯笼的两个人转过身,面朝老宅大门。灯笼的光照在门楣上,照得那两扇黑漆木门红彤彤的。
我心跳得厉害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这时候我看见轿帘动了一下。
一只手从帘子后面伸出来。白得发青的手,指尖细长,指甲上涂着红色的蔻丹。手指扒住轿帘边缘,慢慢把帘子掀开了一条缝。
帘缝里,露出一张脸。
那张脸我认得。是村东头老周家的闺女,周小萍。她去年冬天没的,说是去河边洗衣服,脚滑掉进冰窟窿里,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冻硬了。她死的时候才十九岁,还没出嫁。
可她现在坐在那顶红轿子里,穿着大红嫁衣,头上戴着凤冠,脸上涂着胭脂,嘴唇红得像喝了血。她隔着窗缝看着我,嘴角慢慢往上弯,露出一个笑。
然后她冲我招了招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