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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。死死抓住窗台,指甲都快抠进木头里。那队伍在门口停了很久,唢呐声一直没断。最后轿帘又放下了,周小萍的手缩回去。抬轿的人重新把轿子抬起来,队伍继续往前走。唢呐声越来越远,红雾越来越淡,最后消失在村口那片老坟山的方向。
我一夜没睡。天亮后跑去找我妈,问她周小萍的事。我妈脸色变了,问我大半夜的怎么想起问这个。
我把夜里看见的事说了。我妈听完,半天没说话,嘴唇都白了。
“周小萍死的时候,周家给她配了阴亲。”我妈压着嗓子说,“男方是山那边李家坳的,也是年纪轻轻没的。两家换了庚帖,合了八字,说是天作之合。周家还给她扎了一整套嫁妆,烧了过去。”
“昨晚那是……”
“迎亲。”我妈叹了口气,“头七那天没迎成,周小萍的魂不肯走。周家请了人来看,说小萍心里有怨,得再等一年,等她怨气消了才能迎。昨晚正好一年。”
我心里一阵发凉。她冲我招手,是在叫我吗?
我妈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。最后说:“你表姐昨晚出门子,嫁衣是周小萍她娘帮忙做的。周小萍活着的时候,跟你表姐最要好。”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表姐的嫁衣,是一件大红色的秀禾服,上轿之前我见过。那件衣服上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,针脚细密,颜色鲜亮。周小萍她娘是村里出了名的好绣工,但自从女儿死后就再没动过针线。这次肯出手,是看在她女儿和我表姐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上。
“那件嫁衣……”我嗓子发干。
“绣的时候,周小萍她娘在里衬上绣了小萍的名字。”我妈眼圈红了,“她说这样小萍也算嫁出去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心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昨晚那张脸。涂着胭脂,红嘴唇,冲我笑,冲我招手。她穿的那件嫁衣,和表姐那件一模一样。
后来我回了城,再没在村里过过夜。今年清明回去上坟,路过村口,看见路边新立了一块碑。碑上刻着周小萍的名字,旁边写着“李门周氏”,是她配阴亲的夫家姓氏。碑前摆着两束塑料花,红的白的,被雨淋得褪了色。
我站着看了一会儿,准备走的时候,忽然看见碑后面的土里有什么东西。蹲下去扒了扒,是一小块红布,烂得只剩丝了。旁边还有一小片金纸,剪成“囍”字的样子,缺了一个角。
我把土重新盖回去,站起来走了。走出去几步,风从坟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甜腻腻的胭脂味。风里隐隐约约有一声唢呐,很短,很轻,像是有人捏着嗓子吹了一下。
我没回头,一直走到大路上,钻进车里。发动车子的时候,后视镜里映出那块碑,小小的一截灰白色,立在绿油油的麦田边上。阳光照着,看着和寻常墓碑没什么两样。
可我总觉得碑后面蹲着一个人。红嫁衣,凤冠,涂着胭脂的脸。她在等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