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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头,没有脚,只有那件戏服在演。
我攥着手电筒,指节发白。台上那件戏服转着转着,忽然停了。水袖慢慢垂下来,裙摆铺了一地,像是有人跪在了台上。然后我听见了奶奶的声音,从戏服
“小远。”
我嗓子发紧,应了一声。
“奶奶唱了一辈子戏,没唱够。”那声音说,“临走那天晚上,我正在心里过《贵妃醉酒》最后一段。词还没过完,人就走了。到了那边,人家问我有什么未了的心愿,我说想把这段唱完。”
戏服慢慢转过来,面朝我。领口那里空荡荡的,黑乎乎的,什么也没有。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,跟活着时一个样,慈祥的,带着笑的。
“你帮奶奶把这段唱完。”她说,“词你记得,小时候教过你。你唱一遍,奶奶跟着,唱完就走了。”
我站在台下,手里的手电筒灭了,周围只剩那两盏煤油灯的光。我张了张嘴,嗓子干得厉害。但唱出第一句的时候,调子是准的。“海岛冰轮初转腾,见玉兔,玉兔又早东升——”
戏台上的戏服跟着我的调子动了起来。水袖扬起,裙摆转开,像是奶奶在台上走着碎步。我唱一句,那戏服就动一下,唱到“鸳鸯来戏水”的时候,台上的戏服转了个身,裙摆像真的沾了水一样湿漉漉地摆动。
我一口气唱完了最后一句。嗓子发疼,眼眶发热,眼泪淌下来糊了满脸。唱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,台上的两盏煤油灯忽然灭了。
一片漆黑。
我站在黑暗里,听见戏台上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,很轻很轻。然后是一声笑,短促的,带着尾音的,就像奶奶平时笑的样子。再然后,什么声音都没了。风从池塘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青苔的味道。
我掏出打火机照亮,台上的戏服搭在栏杆上,像一件普通衣裳那样挂着。我爬上台,把戏服拿下来,叠好,抱在怀里。戏服底下有一块青砖,砖上刻着两个字,用指甲划的,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清。
“唱完”。
我把青砖也拿走了。第二天埋在了奶奶的坟前,竖着插进土里,只露出刻了字的那一头。
后来我再没听过戏台上传来唱戏声。池塘边的老戏台今年夏天拆了,村里要修停车场。拆到那四根柱子的时候,其中一根忽然倒了,砸在地上断成两截,芯子里爬出来密密麻麻的白蚁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但村里人都说,柱子倒的时候,听见了一声响,像是有人清了清嗓子。